至于所谓的温润好脾气,只是社交中得到别人好感的手段罢了。
未料及他的掩饰能被简澜一眼看穿,他的简澜一眼看穿了他。
惊讶之馀,安毅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满足:他的简澜,在关心他啊!
然而他的心事……
简澜似乎看出安毅心中所想,嘟嘴碎碎念:“劝我的话言之凿凿,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怎麽到了自己身上就没用了。”
“还是说,不希望我参与你的生活,果然是臭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唉,好累噢,每天都那些老狐狸斗心眼都快秃头了,你还要我猜你的心思,头发要掉没了,嘤嘤嘤,你果然不爱我了……”
安毅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就迟疑了一会儿,简澜给他扣了多少顶大帽子,可是她连作,都是那麽可爱。
“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安毅无奈解释道。
简澜挥挥衣袖,十分大方的表示道:“从你那几个同事说起吧,他们一走,你的情绪就不对劲。不对,陪他们聊天的时候你的情绪就不对了。”
安毅:“你真的……”
真的什麽,安毅却不曾说出口,她当时明明不在,却能发现他的心事。安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只看着简澜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长臂一伸将简澜揽入怀中。
简澜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轻轻拍着安毅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温声安慰道:“就算遇到了你解决不了的困境,但是你有我啊。”仿佛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就能移山填海。
安毅点点头,露出了个清浅的苦笑:“你应该听到了一点。”
“嗯。”
安毅斟酌着该怎麽说,刚说了一句:“既然听到了,”就听到简澜说:“所以你要将全部都说给我听啊,不然我会胡思乱想的。”
对上简澜,安毅总是没出息的妥协,他笑了笑,只好将事情从头到尾说给简澜。
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安毅回老家任教的第一年十月。
婺县是全省最贫困市辖下最贫困的县城,与之对应的就是教育资源最稀缺,教育水平最差的处境。
安毅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老家和莹城的差距,不说别的光是他在南华那两年,就不是眼下的婺县可以比拟的。
而那是六年前的南华。
但安毅并没有气馁,他想着大不了笨鸟先飞,他就是这些笨鸟之一。这里的孩子比不了像简澜那种翘楚中的翘楚,却可以努力和普通人里的普通人竞争。他试过了,这条路走得通。
安毅本科学校很好,看着名校的份儿上,他被安排到了县郊的一所高中,虽比不得婺县一中,到底不在村里。
而且,婺县一中那一年不招物理老师。
没成想,他上班第一周就被泼了层冷水。
学生要请长假,外出打工去,还不止一个学生。
彼时他初来乍到,只做任课老师,对上学生也只能劝两句,不能干涉太多。
同一办公室的班主任都是位老教师,年年都有这样的经历,早就习以为常,痛快的批了假条,保留学籍,只等毕业时回来拿毕业证。
因为,一个学生每年会有不少财政补贴,保留学籍就是保留补贴。
安毅无法认同,顶着得罪前辈的压力找了机会去劝那几个孩子,得到的却是“傻子,上学要花钱,打工就能赚钱,你到底会不会算账”丶“有病吧,你自己上了那麽多年学,还不是个穷教书的”丶“你又不是我爸,凭什麽管我的事”……这样的结论。
傻子安毅终于明白了婺县这麽多年教育水平还是倒数的原因了,也终于明白了当年鲁迅为什麽要先救魂再救人。
如果观念无法改变,二十年後,他也许也会变成痛快批假条的班主任。
可这个假条给出去,这些学生就要走向另一条人生道路,而且,不能反悔。
而让安毅难受的还在後面。
他努力让物理课堂变得有趣,讲台下的学生有是睡的睡,玩的玩,仅有几个听课的学生,脸上皆是一片茫然。
下课後几乎没有学生找老师问问题,上自习时做什麽的都有,就是没有学习的。他了解过这些学生的状况。
嗯,套用一句厘语: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这些孩子的水平,比他那时差太多了。难道是因为他当时考的是婺县一中?
每周都有周例会,例会的主题永远都是不能让学生在学校出事。
期中考试後,班上几个女学生来退学了。
理由是,实在学不会,不如早点回家,还能给家里省点钱,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要自己交学费呐。
安毅看着班上又空了几个座位,内心涌起巨大的无力感,他好像帮不上任何忙。即使他不喜欢这片土地,生于斯长于斯,他依然希望这里能变好。
他很感激免费师范生计划,至少又给了他四年陪伴简澜,所以在回乡那天他早已下定决心,不会让这五年有一天浪费。
可惜一切都败给了现实。
是真的学不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