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仙尊的朱砂梅,光秃秃的枝桠刺破落雪的天穹,树杈上悬着个梅花袋子。
先前未发现,梅花掉光了方显露出来。
风长意飞身而上,取下袋子。
梅花囊袋是她与师尊的小秘密。
风昔闻是位严师,风长意打小顽皮,比男孩子还淘,因此少不了大小惩戒,儿时风长意罚跪当饭吃,几日不跪上一时片刻都觉得不习惯。
梅林深处有株朱砂梅,开得盎然可庇荫,花香沁人,树上的小梅灵也多,能解闷,风长意因此常来下头跪着。
那次又在梅花树下罚跪,跪着打起瞌睡还梦到了肉包子,醒后捂着咕咕直叫的肚腹,囔囔道有俩肉包子吃就好了。可惜仙尊变态逼她吃素,她都吃的营养不良了。
不知何时又瞌睡,醒后夕阳西斜,金光渡上红梅有些刺眼。她伸手打哈欠,依稀闻到肉包子的香味儿。
抬头,树杈上悬着个梅花囊袋,解开,里头搁着两个热气未散的肉包子。
小长意饿了一整日,狼吞虎咽吞下肉包子,然后给梅树磕头,以为梅灵显灵了。
梅干上旋即浮出一行小字:保密。
风长意举手发誓道,一定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
后来她有任何小愿望都会跑来朱砂梅下祈祷,不久梅树杈上会悬上囊袋,里头是她心心念念的小玩具或吃食。
直至有一日,风长意闻得囊袋上有淡淡辛味,午膳长老蒸了黄姜糍粑,风长意破案了。
原来梅灵是甜心伯伯。
她蹦蹦跳跳跑去长老那,开满红梅的厨舍前,长老围着襜衣挽着袖子在和面,风长意随手揪了个面团揉着,小嘴一噘,“甜心伯伯,我发现秘密了,我闻到姜辛味儿拉。”
风添信纳罕,随后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姜辛味儿,没有啊,午膳的黄姜糍粑是仙尊亲手做的,我只打下手添了把柴薪。”
风长意方知,梅灵原是仙尊,她便一直装作不晓得,后来她渐渐长大,很少再去求“梅灵”讨礼物。
回忆磨人,泪流满面的风长意解开囊袋系绳,里头装着一枚古埙。
正是当初她在师尊书房翻腾出的,那枚印着蓝梅的古埙,上头的纹路与仙尊额上的仙纹一模一样,当时风长意还问是不是祖传之物。
仙尊说是,然后夺过古埙重新锁起来,让她拿不到。
此外,囊带里还有一张染血的布条,上头落有血字:等一。
应是仙尊随意扯下仙袍,指头沾血写成,字迹虽潦草却是师尊亲笔不假,“等”字后头只落了一横,还未写完便嘎然而止。
等谁?
师尊要他等谁?
风长意理性渐渐回笼,不再想着自尽去和同门团圆,师尊既让她等,她再不可动轻生的念头,落梅岭遭此极难,必要揪出幕后之手,为宗门洗嫌为自己昭雪。
她拾起地上铁锹,化作一柄利刃,而后狠狠刺入肚腹,硬生生剖出半枚元丹。
“今日半枚元丹为祭,弟子必查清真相,告慰师尊长老及同门亡灵。”
生剖元丹之痛,堪比剥皮蚀骨,风长意吐出一口精血,半枚元丹随着心头精血埋入土壤,风长意痛晕过去。
—
窗外天色由黯转明,白梅幽幽盛放,风过,片片梅瓣穿窗,拂了一室幽香。
四小只听风长意讲叙落梅岭往日变故,全都听哭了,刺猬拿袖子抹泪:“这与外头所传全然不同。”
兔子狠狠点头:“尤其人间说书先生将主子说成个欺师灭祖十恶不赦的女魔头,简直胡说八道。”
蝈蝈哭得最凶,“先前以为主子天资卓绝天生王者风范,不成想竟比小白菜还可怜。”
青毛鼠:“妥妥话本里说的美强惨。”
风长意望向窗外蓬勃盛放的白梅树,有片刻恍惚,“当年的无生咒令落梅岭生机不覆,成荒山野岭,今日竟能瞧见梅海盛放,许是师尊和同门在天有灵。”
“灵什么灵。”花空抖着腿喝口茶,“你师父魂消肉糜,只剩一张皮,那张皮约莫亦化尘,同门更是死的渣渣不剩,哪来的在天有灵。”
风长意剜了和尚一眼,虽然他话糙理不糙,但当众戳人心伤委实没素养,于是不善的语调道:“大师认为落梅岭重焕生机是为何?”
“你啊。当年你剖了半枚元丹往土地一埋,你一晕,你啥事不知了,可坑死了我。”
风长意一脸问号。
花空手指头敲敲案头,示意兔子给他添茶,茶香袅袅中,他骂街道:“那日贫僧也是特么点背,赶了寸劲儿,遇到晕死过去的你,接手了这烂摊子……”
崆峒印碎,天下地动,无数妖魔邪祟逃遁,二十年前花空收缉一只姑获鸟,路过落梅岭。
落梅岭为四大仙宗之一,是唯一与昆吾山上神有连通的神秘仙门,往日二十里梅海盛放,如今竟全数枯死,生机无存。
花空暂时弃了那只妖鸟,手持锡杖落地,岭口横躺一地仙修尸首,他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踏雪入梅岭深处,仔细一辩,此地竟被下了无生咒,以至二十里生机被灭,他远远瞧见满身血污的仙服少女生剖半枚元丹,不远处潜着一柄金沙剑,更远角落还站着个罩着喜丧面具的黑袍人。
黑袍人见和尚靠近,转瞬消失个没影儿。
少女晕死过去,埋葬半枚元丹的土壤,迸出冲天芒华。
生机自朱砂梅蔓延开,肉眼可见大地回春,枯死的草木披绿,枯萎的梅海如上了调色般层层晕染,铺开夺目画卷,鲜妍如初,更甚岭口横躺一地的尸体渐次苏醒,失忆般木讷搔头望着眼前景象。
花空大惊,好浓郁的神息,能破无生咒的……唯有古神之力。
如此磅礴神息,必引来万千邪魔,花空二话不说,挖出土壤里的半枚元丹,抱起晕死的少女,御锡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