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源听罢,面上闪过一丝哀戚。他低下头沉默片刻,竟眼眶发红,几乎要掉下泪来:“我那可怜的妹妹啊…”
郑耘微微一怔,脱口而出:“公主是大哥的妹子?”
历史上对兴平公主的出身并无记载,只说是宗室之女。郑耘直到此刻才知,她竟是耶律宗源的妹妹。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运气不错,一来契丹便找到了正主。
耶律宗源叹息道:“她是王妃的族妹,比王妃小了十多岁,两人一向亲近。当年我与王妃成亲后,她的双亲过世,我便将她接进府中抚养,视若亲生妹妹一般。”
“后来李德明派人前来,为其长子求娶公主。圣上下旨从宗室中挑选适龄女子,她自愿报名远嫁西夏。我想着过去好歹能封个公主,而且契丹势大,李元昊定然不敢薄待,日子不会难过,便未加阻拦。哪知道…”
他越说越伤心,喉间哽咽,一时说不下去了。
郑耘见他神色真挚,不似作伪,不由问道:“难道兴平妹子从未向大哥提过她在西夏过得不如意?”
耶律宗源长叹一声,语气无奈:“这孩子从小话就不多,出嫁之后更是报喜不报忧。”他略一停顿,摇头道:“许是觉得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说了我们也未必会为她出头…”
说罢,又悲从中来,泪眼婆娑道:“妹子啊,你怎么这般命苦…”
郑耘见他哭得伤心,也陪着抹了两下眼泪,随即又添油加醋地将兴平公主的惨状细说了一遍。
他上辈子看过无数狗血剧,其中主角的凄惨境遇数不胜数,此刻一股脑全安在了兴平身上。
饶是白玉堂早已熟悉心上人信口开河的性子,听罢也不由惊讶,这人怎么转眼就能编出如此悲苦的故事来?心中对郑耘小骗子的印象,不免又加深了几分。
耶律宗源听完,哭得愈发难过,抽泣着说道:“我待她虽不如亲生姐妹那般亲厚,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这桩婚事听着不错,才应允下来。哪知道竟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郑耘见耶律宗源哭得泣不成声,心中思绪飞转。
虽说契丹皇帝不愿将自己的姐妹远嫁西夏,便选宗室女代为和亲,但耶律宗源的母亲是当朝公主,他自己亦受封平乐郡王,王妃又出身萧家,满门皆是皇亲国戚。若他当真不愿,又有谁能强逼他将兴平嫁出去?
此刻耶律宗源哭得如此悲切,看来确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
想到这里,郑耘试探着提议:“不如咱们派人将公主接回来?我估摸着,再这样下去,李元昊早晚会将她折磨至死。”
虽然实属上记载兴平公主的死因是郁郁而终,可如今自己联合诸国对抗西夏,搞不好李元昊因此愈发暴戾,将怒气撒在兴平身上,还是及早将人接回来才稳妥。
耶律宗源闻言,哭声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半晌,才皱眉道:“若早知李元昊如此暴虐,我绝不会让妹子嫁过去。可如今既已出嫁,事情便难办了…”
涉及两国邦交,纵使他再心疼妹妹,也不得不考虑此举对辽夏关系的影响。
郑耘见他无意替兴平出头,颇有牺牲这个妹妹以维系两国和睦之意,心中便明了。此人凡事以辽国利益为先,绝不会因私情而冲动行事。
一旁的白玉堂听到此处,面上不禁闪过一丝鄙夷。契丹如今兵强马壮,堂堂一个郡王竟这般畏首畏尾,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实在没用。
好在耶律宗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留意到他的神色。
郑耘眼珠一转,心下已有计较,随即开口道:“大哥所虑甚是,只是李元昊如此羞辱公主,便是羞辱契丹。若我们置之不理,反倒让人看轻了。”
耶律宗源并非愚钝之人,听郑耘说到此处,已隐约猜到他此行的目的,多半是想挑拨契丹与西夏的关系。
他不由低低“呵”了一声,面色也沉了下来,手掌不自觉地握紧椅子的扶手,不再言语。
“我听说兴平公主整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鲜花似的姑娘,如今已快凋零了。”郑耘见耶律宗源低着头默不作声,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便又劝了一句。
耶律宗源闻言,心中更是乱成了一团麻。他自然心疼兴平的处境,可李元昊毕竟是西夏国主。若公然为兴平撑腰,折了对方颜面,势必影响两国关系,反倒让宋朝坐收渔利。
一边是视若亲妹的女子,一边是国家大义,耶律宗源左右为难,久久难以决断。
他沉思许久,仍没有半点头绪,只得按下心中的烦躁,换上一副笑脸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咱们先吃饭,之后带你们去萧大人府上拜访。”
用过午饭,郑耘本想告辞,先回客栈稍作休息,换身衣裳再随耶律宗源前往萧府。
可耶律宗源总觉得郑耘心思深沉,像个笑面虎,哪肯轻易放他离开,执意要留他们在府中住下。
郑耘推辞不过,只好在平乐王府安顿下来。
走进耶律宗源安排的房间,他得意地瞥了白玉堂一眼,眉飞色舞道:“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得不错吧?”
白玉堂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双唇做了个“o”的口型,意味深长道:“你这张嘴,倒是厉害。”
郑耘腾地一下红了脸,使劲推了他一把,气哼哼道:“你胡说什么!”
白玉堂笑得合不拢嘴,故作不解:“我这是在夸你啊。”
郑耘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一把扔到白玉堂身上,瞪着他道:“把衣服收好,伺候本王更衣。”
白玉堂看他那又羞又恼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当即伏低做小,应声道:“小的这就伺候王爷。”
真把自家这位惹急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得赶紧哄好了才行。
休息了一会儿,几人便动身前往萧宗连府上。
萧思温没有亲生儿子,原本打算过继侄子来继承家业,谁知女儿后来将自己的曾外孙过继了过来。他倒也看得开,想着横竖都是自家血脉,过继谁都是一样,便将毕生攒下的基业尽数留给了萧宗连。
萧宗连的母亲青莲公主虽然与萧菩萨哥是表姐妹,但两人关系平平,反而同萧耨斤走得更近。连带着萧宗连也与萧耨斤颇为亲厚,平日里总婶子、婶子的叫着。
如今萧耨斤得势,萧宗连亦跟着封侯拜相,执掌京中兵权。方才他听说杨家人来访,特意告假回府相见。
杨八郎虽与四郎不是亲兄弟,但二人的妻子是亲姐妹,因此两家的后代容貌颇有七八分相似。
郑耘见到萧宗连,不由微微一愣。
萧宗连爽朗笑道:“我同平乐郡王长得像,旁人常以为我俩是亲兄弟。”说着,他指向身后一名少年,介绍道:“这是犬子,萧文敏。”
萧文敏上前向郑耘行礼,口称“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