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币通体发红,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鲜血。
白玉堂不懂法术,只能用手去抠那枚银币,想把它从郑耘掌心取下来。谁知银币像是长在了皮肉上,任凭他怎么用力,纹丝不动。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把贴着银币的那块皮肤割掉,虽然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总比一直被吸血强。哪知刚拔出长剑,银币突然从郑耘掌心脱落。
“噔”的一声轻响,银币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一撮灰烬。剩下的两样东西也跟着“咔嚓”裂开,碎成了粉末。
白玉堂见状便知,苗臻那番话假中带真,破阵之法并非虚构。眼下这般情形,阵法多半是已经破了。
他立刻伸手去探郑耘的脉搏,只觉脉象忽隐忽现,如虾游水中,心头一惊,立刻将人紧紧抱起,飞身冲出洞穴。
洞内虽有微光,到底不如洞外阳光明亮。乍一出来,白玉堂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缓了许久才睁开双眼,警惕地打量四周。
“你们出来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白玉堂立刻拔剑转身,剑尖直指声音来处。待看清来人竟是张杰后,他眼中杀意骤起:这人自称苗臻师兄,出现在这儿,只怕是敌非友。
白玉堂一句废话没有,挥剑直刺张杰胸口。
张杰自幼修道,略通武艺,靠着粗浅功夫和出神入化的道术行走江湖不成问题。但他心里清楚,真要跟白玉堂硬碰硬地过招,不出三招就得死在对方剑下。
眼见长剑逼近,他急忙祭出一道灵符,霎时狂风骤起,生生将剑尖吹偏了几寸。趁着这工夫,张杰慌忙蹿出老远,躲到一棵树后大喊:“你听我说!我不是坏人!我跟苗臻不对付,是来帮你的!”
白玉堂当然记得,之前在谷底张杰对苗臻那副敌视的样子,两人的确不像一伙的。
可他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哪会轻易相信这神棍的话。当下毫不迟疑,足尖一点便飞身来至树后,剑尖直刺张杰咽喉,冷笑道:“我先杀了你,再去找苗臻算账。”
张杰见他步步紧逼,无奈掏出一颗烟雾弹掷在地上。
白玉堂行走江湖也常用烟雾弹,但张杰这颗完全不同。烟雾一起,他顿时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与外界隔绝。
白玉堂知道这烟雾多半掺了咒术,立刻施展轻功从烟团中抽身。
张杰则趁机躲到一块大石后面,扬声叫道:“你听我说,我真不是坏人!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
白玉堂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凝神细听,辨明方位,缓缓朝声音来源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声问道:“你和你师弟,到底为什么反目?”
张杰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藏身之处逼近,猜出对方用意,急忙掏出一张纸人化作自己的模样,真身则悄悄往另一侧挪去。
“我拜在他父亲门下,算是他师兄。”纸人替身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师父后来发现苗臻狼子野心,竟想勾结李元昊颠覆大宋。师父想要阻止,哪知苗臻不念父子之情,愤而出手”
白玉堂心思敏锐,听这说话语气与刚才略有不同,冷淡平板,毫无人声应有的情绪波动,心中顿时起疑,脚下停住不动,侧耳倾听四周动静。
“师父一时不察,被他打成重伤,只能假死瞒过。等我赶到时,师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听到苗臻竟敢弑父,白玉堂并不觉得意外。最是无情帝王家,古往今来弑父杀兄、杀妻灭子的帝王不在少数,苗臻这般骨肉相残,在一群野心勃勃的造反者里,倒也不算太突兀。
“改朝换代哪有那么容易?一旦狼烟四起,受苦的只会是百姓。所以师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阻止苗臻。”
张杰自幼孤苦,被苗臻的父亲捡回山中抚养,视他如亲生父亲。说到此处,不由心如刀绞,连带着纸人也被感染,声音竟带着一丝颤音。
白玉堂有心引导他多说上几句话,便略作沉吟,问道:“苗臻为什么非要针对…针对耘儿。”
既然已经知道郑耘的真名,再叫对方“包勉”就不合适了。白玉堂话到嘴边打了个磕巴,顺口换上了更亲昵的称呼。
他忍不住在心里又默念了两遍“耘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哎”说起苗臻针对郑耘的原因,张杰似乎也替这个师弟感到羞愧,支吾道:“大概…是妒忌北平王得宠吧。”
说完,他又怕白玉堂迁怒自己,急忙辩解:“我当时提醒过北平王,说苗臻不是好人,以后有他苦头吃。可他自己不信,这总不能怪我。”
白玉堂一听,心头顿时火起,暗骂道:你当时说得含含糊糊,谁会信你那鬼话?
他早就察觉那声音不似活人发出,心念微转,记起自己曾听江湖中人说过,有些法术能让纸人化作替身,因此猜到张杰的真身并不在石头后面。
白玉堂一边凝神四处张望,想找出对方真身所在,一边缓缓问道:“那为什么别人进不了山洞,我却能进去?”
“你们都被骗了。那洞谁都能进,只是苗臻怕宋朝百姓无意闯进去,发现里头蹊跷,报了官导致阵法被破,因此有进无出。他在包拯他们身上下了禁制,那几个人自然进不去。他没想到你会跟来,就没给你下。现在阵法既破,你们当然能出来了。”
白玉堂略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山洞里那三具尸骨,应该就是之前被派去埋镇魇之物的死士。
想到苗臻说话真假难辨、心机如此之深,连白玉堂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张杰见他低头沉思,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咳一声道:“苗臻已经被我打伤,估计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中原了。”
阳光斜照下来,白玉堂忽然瞥见一棵大树后隐约有道影子晃动,瞬间锁定了张杰的位置,提剑便刺。
张杰听到破空声,慌忙将一道符咒抛到半空,吹口气化作一道火墙,逼得白玉堂后退了一步。
“你还不快找大夫给他看看!”张杰跳出几步,指着白玉堂怀里的人,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居然还有闲工夫跟我纠缠?再耽搁,他恐怕真要没气了。”说罢,扔来一颗丹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骂: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自己好心过来看看情况、顺便送药,白玉堂居然二话不说就要杀他。
白玉堂下意识地接住丹药,低头再看郑耘,见心上人的那张脸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他心里一疼,再也顾不上去追张杰,抱起人便朝城里疾奔而去。
张杰见他没有追来,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躲过一劫。
白玉堂飞奔回到陈州,却没去自己的铺子,而是找了间客栈落脚。
进了房间,他将郑耘轻轻放在床上,先将内力渡入对方体内,之后伸手搭脉,对方的脉象依旧细弱,伤势并未好转。
无奈之下,他只得从怀中取出张杰给的那颗药丸,盯着看了许久。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咬咬牙,将药丸塞进郑耘口中,随后便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耘的脸色似乎泛起了些许红润,胸口也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
白玉堂再去探他的脉搏,感觉比方才有力了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