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饭庄,巷子里积水已深,映着天光。
那盏红灯笼还挂在原处,被雨浇得暗沉,像一颗将死的心脏。
回到庄园时,天边已泛了青灰。
红衣娘娘没有声张,被李镇悄悄安排进了后楼最偏的一间房。
房里陈设简单,只一张床一扇窗,窗外一株老桂花树,枝叶被雨打得低垂。
她进屋后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床边,连湿衣裳也没脱,就蜷在了被褥上,一团红色的雾沉进阴影里。
“你先歇着。”
李镇说。
她闭上眼,不知听见没有。
李镇轻轻掩上门,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灯早就亮了。
是他出门前忘了关。
此刻那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极细的伤口。
他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几封拆过的信,还有一碟冷茶,和几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温希的事,有了眉目。
他坐下来,将其中一封信抽出来,就着灯火看了三遍。
信上写得极简,只告诉他某处、某人、某事,几句话,却让他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他放下信,又拿起另一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黑石,质地极怪,表面起伏如凝固的浪。
这黑石是温希失踪前托人送来的,一直被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此刻他将黑石放在手心,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微微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过了许久,他取出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供出你背后之人。”
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写完后他将墨迹吹干,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蜡丸。
那蜡丸是特制的,里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阵。
他将蜡丸贴近灯焰,微微一烤,蜡封化开一条细缝,他对着那细缝轻轻说了一声“去”。
蜡丸从他手中消失,像一滴水蒸了。
书房重归寂静。
灯花跳了几跳,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像一尊沉默的泥像。
雨已经停了,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给屋里的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桌上一张白纸忽然无风自动,轻轻飘起来半寸。
纸面上有墨迹从内部一点一点渗出来,像从水底浮起的字。
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最后成行。
黑煞的字迹极瘦,像用刀刻上去的。
只有一个字。
“好。”
那字摆在纸上,墨色浓重,几乎要透出纸背。
李镇睁开眼。
他看了那字很久,久到灯油烧尽,天色大亮。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一吹,抖落一地的水珠。
后楼偏房里,红衣娘娘睡得正沉,偶尔出一两声极轻的梦呓,像在喊谁的名字。
那名字含糊不清,只隐隐约约听出一个“李”字,又好像是什么别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