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盯着那红衣女子,没有应声。
女子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身后湿冷的风随之涌入,将满桌的菜香和酒气都冲散了。
那盏将熄未熄的铜灯终于撑不住,灭了。
饭庄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她那一身血红,在暗中愈浓烈。
她停在了距他们一丈远的地方,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李镇。
那目光像一根冰锥,从额头穿进去,钉住。
李镇坐在那里,呼吸依旧平稳。
可他的后颈,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黑煞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有客人。”
雨声如鼓,门外的红灯笼终于被风吹灭了。
整个巷子,陷入一片漆黑。
……
黑暗中,李镇的手缓缓从桌边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背脊微微后仰,像一头察觉到危险又不愿退避的兽。
后颈的汗已经凉透了,贴着皮肤,黏腻冰冷。
眼前这女子与他隔着不过一丈之遥,那身血红衣裳无风自动,似一团在暗处缓缓燃烧的火。
她身上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朝四面八方漫开。
像磁场,又像水波,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门边那盏灭了的铜灯无风轻晃,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地上的水渍朝外慢慢扩散,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开。
窗棂在轻微震颤,屋外的雨声都似乎远了,被这女子身上散出的气场阻隔开来。
李镇的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椅背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比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挣脱出来。
可那不只是恐惧,甚至恐惧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漫过心口,涌进喉咙。
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刺痛,像埋在旧土里的一坛酒突然被挖开,盖子掀了,浓烈的气味直冲头顶。
他认得她。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黑得没有杂质的眼睛,那身血一样浓烈的红衣。他怎么会不认得。
红衣娘娘。
这个名字从他记忆最深处翻出来,带着那方世界的泥腥味和热风。
她帮过他。那种帮助极不讲道理,也不求回报,像她这个人一样,来去都是个谜。
何止帮过,若没有她,李镇可能早就在那方世界丢了半条命。
更别说后来那一次,修行时的荒唐,两个人在同在庄园的二楼里,窗外下着大雨,她的红衣裳铺了满地,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血,丝如绸,交织……
这些记忆他从不曾忘。
可他也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境下重新见到她。
黑煞就坐在对面。
李镇第一次看见黑煞的脸上出现变化。
此前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黑煞的神色始终如一,像泥塑描了金漆,风吹不动。可此刻,黑煞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眉头也不自觉地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