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李孤玄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长福,你知道我为什么捡你回来吗?”
我说不知。
他望着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才说“下棋的人,总得留个子在外头。万一棋盘翻了,还有个落子的地方。”
我听不懂。
那时我也不想懂。
……
李孤玄是突然走的。
前一天还好好地在院子里打拳,第二天就躺在榻上,气息微弱。
李家人都来了,嫡系旁支站了一屋子。
他把我叫到床边,挥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屋里就剩我俩。
他说“长福,我快死了。”
我说“爹,您别说晦气话。”
他收养了我,便算作我爹。
我在李家什么都不争,他知道的。
他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百九十岁,够本了。李家人都短寿,能活到这岁数的,不多。”
他让我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我死之后,你要压境,别再往上突破。
断江仙的寿元,二百五十年,够你用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食祟仙之上,就得去白玉京。那儿不是好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李家的祖训,不就是修到极致,飞升成仙吗?”
“那是骗外人的。”爹的眼神变得很冷,“李家镇守人间八百年,不是为了一步登天。是为了盯着天上那些东西,别下来祸害人。”
他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嘴角有血丝。
我帮他擦。
他缓过气,继续说“我李家之术也算驳杂,临死前,我用这辈子福缘道行起了一卦,算到李家有大劫。应在两代之后。
具体什么时候,看不清,但肯定要来。”
“那我……”
“你是我留在人间的子。”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棋局还没完,我走了,你得替我接着下。守好李家,守到……守到劫数来的那一天。”
爹断了气。
葬礼办了七天,中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我穿着孝服,站在嫡系子弟的队伍里,没人说我的闲话。
因为太爷爷临终前当着全族的面说了“长福虽非我血脉,却是我李孤玄认可的义子。往后李家里外事务,他说了算。”
我就这样成了李家的大管事。
……
李孤玄死后,李长青继任家主。
他比我大十岁,性子沉稳,做事周全。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未因我是外姓而轻视我,反而处处维护。
他常说“长福,李家就是你家。”
我帮他打理族务,整顿家风,清理了一些蛀虫。
李家在我手里,渐渐恢复了爹在世时的气象。
长青待我如亲弟,他的儿女也喊我“长福叔”。
那是我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四十岁那年,我遇到了苏凝玉。
因门道里道行越深,容貌便也能多常驻些日子。
我那时,大抵也算作个俊小伙吧。
凝玉也是极美。
她是大乾天策将军的女儿,随父来中州述职,在李家举办的宴席上弹了一曲“破阵子”。
我坐在角落里听,听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