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还在打量那只带来的花鸟灯,一方面惊叹这灯笼的精致,另一方面,则是诧异道:“对了,我记得刚刚赵管事说,幸好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否则他这条老命就要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谢长寿是谢丞相独生子来着,所以才被惯成这样子,怎么,难道不是吗?”
陆瑾停了嘴里的絮叨,回答她道:“是嫡子只有谢长寿一个,庶子,怕是两只手都数不清,只不过不得重视罢了。”
沈风禾挠了挠头:“这些世家大族真是麻烦,自己的崽儿还要分个尊卑,还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就像我家这样的。”
陆瑾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口吻戏谑:“寻常人家?你家这样的?”
陆瑾在这时睁开眼,一双狐狸眼既倦又利,噙着笑意直?璍勾勾盯着沈风禾,慢条细理道:“可我若没记错,你的户籍上,应该是家中世代贫农吧?”
沈风禾人傻了。
何进越说越伤心,丢下食盒哇哇大哭道:“你说这凭什么啊!明明我和她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那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她和那人的一面之缘!啊!我不活了!”
沈风禾摸着下巴琢磨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不过缘分这事儿,好像也不讲究个先来后到。”
何进一听,哭更惨了。
沈风禾无奈至极:“事已至此,你再哭小翠也不会回来找你啊,还是赶紧给你家大人送饭去吧,再过会儿这抄手就不好吃了。”
何进赶紧收声,搓了把脸伸手去端抄手,但仅是刚端起来,泪珠子哗啦便又下来了,胳膊肘直打颤,险些将整碗抄手洒了。
沈风禾:“……”
沈风禾:“放下它,我去送,你在这专心哭你的。”
少顷,内衙书房外。
沈风禾正要敲门,门便从里被猛地拉开。
陆瑾披头散发,两眼炯炯有神,抓住沈风禾的两肩便道:“有了!我知道这案子该从哪里查起了!”
沈风禾被他吓一懵,眨巴着俩忽闪的眼睛道:“哪里?”
“不是天香楼,也不是工部,还有一个重点的地方被我们给落下了。”
陆瑾两眼放光,晃着沈风禾的肩膀兴奋道:“是羽林卫!”
沈风禾诧异地蹙上了眉头,不由反问:“羽林卫?”
沈风禾听完,脑子还是有点懵,却一针见血道:“可是,如果羽林卫那边真的有线索,哪里会过去这么久不上报?”
陆瑾拍了下头:“问题就出在这了。”
陆瑾对上那双气势沉稳的老辣眼眸,拧紧眉头顿了片刻,沉声道:“相爷,果真要如此么?”
谢玄轻嗤:“陆左瑾信不过老朽?”
陆瑾缓缓摇头,双目紧盯谢玄:“下官只信自己的判断。”
谢玄略点头:“人的判断,总会有错的时候。”
陆瑾心一沉,知晓今日是别想有下文了,神情绷了绷,步伐不由后退,拱手作揖道:“相爷保重,下官告退。”
目送大理寺一行人出了羽林卫,谢长武亲自斟了杯香茗奉给谢玄,后怕不已道:“幸亏爹及时来到,否则儿子就要被那个姓陆的冤害入狱了,话说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儿子都怀疑,他不知道儿子对阿寿有多——”
“啪!”的一声,谢玄拍案而起,抬腿照着谢长武便是一脚,谢长武摔在地上,手里的杯子也未能幸免,飞了满地碎瓷。
“爹,您这是干什么啊?”谢长武有点委屈。
谢玄弯腰一把揪住谢长武的领子,恨的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弟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长武举手发誓:“当然没有!爹你要信我啊,不然你想想,我若真的存了那丧尽天良之心,何不将阿寿毁尸灭迹,让你们永远都找不着他,哪里会……会用那种手段,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在猜凶手是谁,我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谢玄直勾勾盯了谢长武半晌,眼中的狠意逐渐褪去,抬腿又补一脚道:“滚!”
谢长武忙不迭跑路,手被碎瓷割了都顾不得叫疼。
也就是在转身那一瞬,他面上的惶恐全然褪去,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冷静。
晌午,工部。陆瑾将锅巴丢入口中,咀嚼两下,香辣之气瞬时冲淡疲倦,人精神不少,头脑也越发清晰。
他起身走到停尸床前,问仵作:“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
仵作指着那身人皮道:“这上面的伤,确是拳打脚踢之伤无疑,甚至个别淤青可映出凶手的指痕与鞋印,只不过指痕细小,鞋印也只长六寸有余,不像成年男子所有。”
陆瑾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人皮的脖颈下,胸腔位置,有那么几处不起眼的指状淤青,而鞋印,则是在人皮的腿股,后背之上。
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谢长寿死狗一般躺在那条小巷里哀嚎,黑暗中,凶手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照准他的脸落下。因他挣扎闪躲,拳头偶有落错,打在了他的锁骨胸口附近,后来凶手应当是打累了,所以伤痕有重有轻,力度不一。
谢长寿趁凶手喘口气的工夫,翻身便往外爬,却又被凶手一脚踩在背上,接着抬脚猛踢。
手小,脚小,力气却不小……陆瑾一下子睁开眼睛,直直望向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这阴森森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总不能人是我杀的吧。”
“你这几日,可有阿祭的下落?”陆瑾问。
沈风禾摇头:“我这几日光顾着在大理寺忙东忙西,哪有空再去找他——等等,你不会怀疑谢长寿是阿祭害的吧?这怎么可能,陆瑾你少胡思乱想。”
陆瑾有点烦,他们这些搞刑讯的,推理案件最忌讳被人说胡思乱想,简直是能把对方直接胖揍一顿的程度。
他克制着脾气,不悦道:“那你告诉我,光凭这手印脚印,加上最近和谢长寿有些恩怨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风禾不服,大步上前道:“可能性多了去了,谢长寿那么胡作非为,记恨他的哪里光有阿祭,手印脚印又能说明说什么,不就是手小吗,我的手也……”
沈风禾本欲伸手在那皮上比一下,结果手没伸出去,一眼落下腿就软了,要不是陆瑾拎了她一把,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你的手也怎么了?”陆瑾忍不住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