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营,翟真帅帐内。
油灯搁在案角,灯芯已经剪过两回,火苗贴着盏沿燃得稳当,帐中便一直亮堂堂的。
翟真面前摊着一卷从陵云台搜出来的洛阳周边舆图,帛面已经泛了黄,几处标注被前人的指腹摩挲得模糊了,可洛阳周遭的河道与关隘还清清楚楚。
翟辽从帐外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将灯焰压得伏了一下才重新直起来。
他没有急着落座,先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等那层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散了,才走到翟真对面的席上坐下。
“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翟真头也没抬,手指还按在舆图上伊水南岸那片标着“南营旧址”的区域内。
翟辽将腰间那口环刀解下来搁在案角,声音里带着一层压着的兴奋。
“各营都已经歇下了,值夜的岗哨比昨日多派了两倍,北面那几处高坡也增设了暗哨。慕容凤、王腾今晨外出,直至傍晚方归,也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翟真这才抬起眼来,看了儿子一眼
“王曜毕竟非等闲之辈,他们多半是去侦察敌情了。”
翟辽撇了撇嘴,面上浮起一层不以为然
“哼,小题大做,量那小儿有何能耐,值得这般如临大敌。”
翟真脸一沉,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轻谋!数年来,我等在王曜那吃的瓜落还少吗?直到此刻你还如此轻视其人,他日怎成大器?!”
翟辽被他这一声斥得僵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顶回去,只垂下目光盯着自己搁在案角的那口刀鞘。
见儿子不敢再逞强大言,翟真缓了缓语气,将舆图卷起来搁到案侧。
“李成那些人呢?”
“照父帅吩咐,安置在南营东北角那几顶旧帐里,给足了热汤和干饼,又派了一队人守在帐外,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看住他们。李晟倒没有过去见他们,只在北面自己那顶帐中歇着。”
翟辽说着,用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弧线,从东北角划向西南方。
“这小子还算识趣,倒省了咱们不少麻烦。”
翟真将目光落在案角那卷舆图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成带过来那百余人,甲胄齐整,那股子精气神,与寻常秦兵颇不一样,不太像是会投降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翟辽
“你仔细问过没有?他作何说辞?”
翟辽微微拧了一下眉头
“问过了,其言苻秦大厦将倾,王曜愚忠,他不愿与之陪葬,且族人已归降了我军,足见天命人心,他便领了心腹手下,前来投奔。”
帐中静了一息。
翟真拂须沉吟
“苻秦大厦将倾,彼各自谋命,倒也说得过去。明日将那李晟和李成都叫过来,当面把话说明白。若彼是诈降,我等则就近擒拿;若果然是真,那便是天助我也。”
翟辽点了点头,起身领命而去。
。。。。。
次日天色刚亮,南营正中的帅帐便升起了炉火。
翟真坐在北那张黑漆坐榻上,翟辽坐在他右手边。
慕容凤坐在东侧位,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那阴骘的目光从进帐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离开过李成的脸。
王腾坐在慕容凤下,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竹签,正在剔指甲缝里的泥垢,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闲来无事打工夫,可他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目光分明也在有意无意地审视着李成和李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