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德祖蹲在塌雪前面用一柄短铲将松软的雪块挖开,侯三跟在他身后用木锹将挖下来的雪推到两侧。
两人配合默契,一铲一锹之间连多余的交谈都没有。
挖到一半时,坡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是石骋在坡顶示警。
所有人都停了手,退到两侧的崖壁下。
过了片刻,几大片碎雪从坡顶滚落下来,砸在还未挖开的雪堆上,溅起一片白雾,然后便安静了。
石骋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了一句“可以了”,众人才重新围上去继续挖。
又挖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从那堆塌雪中间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王曜让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去,自己站在通道出口处清点人数,等最后一个人过了通道,才转身跟上。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下令在通道南侧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上扎营过夜。
这一夜的帐篷比前一晚扎得更紧,四角的绳索都深埋进雪里,免得半夜被风掀了顶。
辅兵们将最后几块干柴劈成细条,省着用,只煮了两锅热汤分给冻伤最严重的士卒,其余人只分到一块冷饼和一小把炒麦。
王曜坐在自己帐中,将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半块给了毛秋晴,半块自己啃着。
饼已经冻得硬,嚼起来费牙,可他慢慢嚼着,神色间看不出任何烦躁。
尹纬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寒风,他在案侧蹲下,将炭条在帛图上又添了一截
“今日走的路程比昨日少了将近三里。若明日再这般慢,怕是要多走一日才能出谷。”
王曜咽下嘴里的饼,看了一眼那幅帛图
“只要能走通,慢一日也不怕。粮草还够支撑几日?”
“省着吃,还能撑五日。若每顿都只吃冷饼不煮热汤,能多撑一日。”
王曜没有再追问,靠回帐壁上,闭了闭眼。
帐外的风声又紧了一些,吹得牛皮绷得咯吱作响。
。。。。。。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南行。
这一日的路比前两日平坦了些,雪也薄了不少,有几位处能看清底下的碎石路面。
药农指着前方一道低缓的山梁道
“翻过那道梁便是野狐岭了,过了野狐岭再走一个时辰,就能望见黄草坡。”
王曜听了这话,脚下的步子也不禁快了几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队伍翻过那道山梁。
梁上的积雪被风吹得薄了许多,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碎石,踩上去不再打滑。
药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前停下脚步,用竹竿拨开树根处的积雪,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石,石面上刻着“野狐岭”三个字,笔画粗粝,像是多年前的旧物。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来,对王曜道
“这便是野狐岭了,过了这里,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王曜在那块界石前站了一站,目光扫过那三个模糊的字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谷道忽然收窄,两侧的崖壁几乎贴到了一处,只剩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缝隙。
药农在缝隙前停住,蹲下身扒开地上的积雪,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剥蚀了大半,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北坡口”三个字。
药农直起身来,对王曜道
“过了这道缝,便是黄草坡地界了。”
王曜穿过那道石缝时,日光从头顶的裂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将他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照得分明。
他走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从脚下缓缓延展向南,坡上的积雪薄了许多,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草茎在风中微微颤动。
更远处,天边横着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像是城墙的顶部。
药农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道
“那就是邓城。看着近,走起来却还要大半日。”
王曜没有答话,只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石缝中缓慢穿行的士卒,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那道窄缝里挤出来,有的累得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着膝盖弯腰干呕,有的互相搀扶着才站稳了身形,面色苍白,嘴唇青紫,但没有人掉队。
许胄走过来,叉手道
“使君,末将方才点了一遍,冻伤较重、已经快走不动道的约有八百余人,另有百来人是滑坠时摔伤的。加起来差不多千把人,若再强行赶路,只怕要将人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