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走前头。让药农带着我走,路况如何,我心里好有数。”
毛秋晴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反驳。
她知道王曜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旁人拦也是拦不住的。
翌日天色未亮,王曜便起了身。
他换上一双新裹的皮靴,将皮袄的领口紧了紧,又往怀里塞了两块热过的麦饼,便跟着药农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雪势比昨日小了些,可风更紧了,从北面的山脊灌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药农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用竹竿探过才落脚,偶尔蹲下身扒开积雪看一看底下的苔痕,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石梁。
药农在石梁前停下脚步,回头对王曜道
“将军,这便是青石坳了。”
石梁横在谷道中间,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冰壑,只有中间那段约莫两丈宽的岩脊可以通行。
岩脊上覆着一层薄冰,光溜溜的,像是被人用磨石细细打磨过。
药农在石梁前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指腹试了试冰面的厚度,站起来时面色有些沉。
“这一段不好走。冰层底下是整块青石,滑得很,又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若是寻常时节,绕东边的山腰也能过去,可如今那边积了厚雪,只怕比这里更险。”
王曜走到石梁边缘往下望了一眼,冰壑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底下水流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的李虎道
“把绳索都解下来,接成一条长索。我先过去,将绳索固定在对面的大树上,你们再依次拽着绳索过来。”
李虎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王曜已经迈步走上了石梁。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冰面才挪后脚,左脚在外侧,右脚在内侧,侧着身子,贴服着那道窄窄的岩脊。
风从冰壑底下涌上来,吹得他的皮袄猎猎作响,他却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走了一半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朝外侧倾去。
电光石火之间,李虎在后嘶声喊了一句什么,毛秋晴已经解下腰间那卷备用的绳索,一端在掌心绕了两圈,一端猛地朝王曜甩了过去。
绳索在半空中展开,准确无误地缠住了王曜的腰腹。
毛秋晴双手攥住绳索这端,往后沉身,将王曜整个人拽了回来。
王曜的后背重重撞在岩脊内侧的石壁上,他闷哼了一声,稳住身形,回头朝毛秋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走过那道石梁,将绳索系在对面一棵老松的根部,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才朝后队挥了挥手。
毛秋晴将绳索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第一个过了石梁。
她走得比王曜还稳些,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只在冰面上走了许多年的老山狸。
接着是李虎,然后是凌大等将官。
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拽着绳索通过石梁,有人走得稳健,有人走得踉跄,有人在中段滑了一下,被前后的人一把拽住才没有掉下去。
一万多人全部通过那道石梁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王曜在对面等最后一个人过了石梁,才将绳索从松树上解下来,重新卷好交给毛秋晴。
他看见毛秋晴掌心被绳索勒出的两道红痕,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那罐还没用完的羊脂药膏,递了过去。
毛秋晴接过药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用,只是揣进了自己怀中,然后转身去查看后面的队伍。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将暗未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药农猛地停下脚步,将竹竿往雪地里一插,侧耳听了片刻,面色沉了下来
“是鹰愁涧那段崖壁上的雪塌了,怕是把谷道堵住了。”
王曜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面那道陡峭的山坡。
坡上的积雪滑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将谷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堵住的雪堆约莫有一人多高,两侧是陡直的崖壁,没有绕行的余地。
柴夫从后面赶上来,蹲在那堆塌雪前用手扒了扒,站起身来道
“这堆雪不算太厚,用铲子挖开一条通道,约莫半个时辰就能过去。只是顶上还有积雪,若开挖时动静太大,只怕引第二次崩塌。”
王曜看了一眼那堆塌雪,又抬头望了望坡顶那些摇摇欲坠的雪檐,想了想,道
“挖的时候不要喧哗,不要用铁器敲击岩石,只铲雪,不碰底下的石层。每挖一段,派一个人到坡顶盯着上面的动静,若听见异响便摇绳示警。”
许胄带着乙军的士卒动手开挖,每人轮换着上去挖一炷香便换下来歇息,免得冻僵了手脚使不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