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娘点了点头
“来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带了几个亲随,刚到府上时还说路上遇到了几股乱兵,绕了道才过来的。”
王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意外,董迈在弘农太守任上,冬日政务虽不如秋忙时紧,可一郡太守也不该轻易离境才是。
他加快了步子,掀帘迈进正堂时,果然看见董迈坐在东侧那张黑漆坐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盏,盏中酪浆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厚袍,腰间束着革带,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眉宇间犹带喜色。
董璇儿坐在董迈身侧的一张矮凳上,手中正替父亲剥着一只橘,橘皮被剥成长长的一串,搁在案角的小碟子里。
见王曜进来,董璇儿先站了起来
“夫君回来了,可曾用过饭了?灶间还温着羊肉羹和蒸饼,蘅娘去热一热便好。”
王曜笑着摇了摇头,在董迈对面的坐榻上坐下。
陈氏不在堂中,大约是午后哄着王宁和王祉去歇午觉了,正堂里便只有翁婿二人和来回添汤的董璇儿和蘅娘。
没一会儿,蘅娘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进来,搁在王曜面前的案上。
董迈放下手中的酪浆盏,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见他气色比传闻中好了不少,这才露出笑意来
“子卿,老夫来时一路上还担心着,怕你尚卧病在榻,如今见你能走动了,便放心了。”
王曜连忙欠身
“有劳泰山记挂,曜早已无大碍。此番从弘农赶来,泰山一路辛苦,路上可还太平?”
董迈摆了摆手“还成,就是渑池到新安那一段路不太安宁,遇着几伙乱兵拦路,好在老夫带的人够多,又亮了弘农太守的印信,那些人便没有硬拦。倒是新安县城那边,老夫远远看了一眼,城门紧闭,城头垛口后面人影晃动,不像是寻常驻防的样子。”
王曜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翟斌那边可有异动?”
董迈摇了摇头
“这个老夫倒没有细查。只是听路人说,县城里多了许多丁零人的帐篷,城外的山道上也常有丁零骑卒巡逻。老夫觉得不对,便没有在那边多做停留,绕道从北边过来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羊骨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着,入口滚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将他这一整日奔波的疲惫都化开了一些。
董璇儿将剥好的橘瓣放在一只小碟里,推到董迈面前,又替王曜添了一盏热酪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放好。
董迈拈起一瓣橘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上露出几分正色来
“子卿,老夫此番进洛阳,其实也是顺道。弘农那边入了冬之后政务不多,老夫便将郡务托付给长史打理,自己带了几个亲随来洛阳,一则是向陛下请安,二则也是听闻你病了一场,放心不下。”
他说着,目光在王曜面上又停了一瞬
“方才在州府那边,老夫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的气色倒是比老夫预想的好些,虽然瘦了不少,可精神头还在。他见了老夫还夸了几句,说弘农今年秋粮解送得及时,让老夫好生勉励。”
王曜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泰山做事向来稳妥,陛下夸赞也是情理之中。”
董迈被这句夸得受用,捻着胡须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又被一层新的忧色盖住了
“子卿,老夫方才在州府听陛下说,他要升你为东豫州刺史,还要你率兵去救襄阳?”
王曜点了点头
“陛下确实有此意,只是旨意尚未正式下达。”
董迈的面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升官自然是好事。东豫州刺史,假节,这可不是寻常人三十岁之前就能拿到的。你出仕不过四载,便已位至刺史,比老夫强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层不易辨别的意味——有欣慰,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复杂。
他自己汲汲营营在官场上耕耘了二十余年,才混到弘农太守这个位置,而眼前这个女婿,年纪轻轻便已经越了他,看来以后董家的前程,怕是都要仰仗他了。
那份复杂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实在的担忧压了下去
“可襄阳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王师新败,各处兵马都捉襟见肘,你带去救襄阳的兵从哪儿来?粮草够不够?衣甲齐不齐?”
董璇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那条绦带。
她没有插话,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王曜面上,像是在等着他说出什么能让她放心的话来。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自洛涧带回的兵马有两万多,到洛阳后,去者三千,近来归附者又有五千,若救援襄阳,平原公会自北营再拨给一万人,合计三万余人马,粮草和甲械由州府调拨一半,另一半则由颍川、襄城等地官府供给,虽然紧了些,但应该还撑得住。”
董迈叹了口气
“三万人马,听着不少,可襄阳那边晋军少说也有五六万。你这三万人到了那边,只怕未必占得上风。”
董璇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
“朝廷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用了吗?陛下为何不让平原公去?偏就只知道使唤你一个人。”
她语气比平日急了些,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了,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去整理案角那只空了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