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策马走在前面,李虎和几个亲卫跟在身后两步处,几人一前一后,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刚转过官道那道弯,远远便望见南营营门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处,从那边传过来,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王曜勒住马,眯起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便看清了那些马匹。
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八九百匹,排列在营门外的空地上,从营门一直排到官道拐角处。
他催马快行了几步,到近前才看清马队前面站着的那个身影。
丁绾站在马队前面,依旧穿着那件灰鼠皮袄,兜帽搭在肩后,手里攥着一卷马匹清册。
晨光落在她面上,将她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正低头跟身旁的丁珩说着什么,丁珩一边点头一边在手里的竹简上记着数。
听见马蹄声,丁绾抬起头来,看见王曜,嘴角便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王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李虎,大步走过去
“丁姐……掌柜,你这是……”
丁绾笑着将那卷清册递过来
“九百五十匹,从漠南经并州运来的,安同的人昨夜才到。妾身想着南营这边地方宽敞,便让他们直接把马送到这里来了,省得再运一次,出了纰漏。”
王曜接过清册,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和批注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批是从漠南来的,哪一批是在并州补充的,路上冻死了多少匹,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清册,看着她,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泛了起来。
“这批马……”
丁绾笑靥如花
“几年来,妾身蒙府君关照,一直未曾报答,今战事四起,想着府君或许急缺战马,便于两个月前于安郎君那订购了这一批马儿,赠与府君,以助国事。”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王曜知道,安同那人向来精打细算,能让他把将近一千匹战马从漠南送到洛阳来,价格肯定不菲。
丁珩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道
“府君你不知道,阿姐为了让这批马尽快送到,还专门派了丁福带着二十个伙计去河内接应。路上遇到了两伙溃兵拦路,丁福拿郡府的牒文去说,那些人听说这是给龙骧将军的马队,才没有动手。”
丁绾横了他一眼
“就你多嘴。”
丁珩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可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曜看着丁绾,看着她那双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侧过头去避开自己目光的姿态,心中那些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像被日光晒暖了的雪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拱手致谢
“大恩不言谢,非常时期,王曜便不跟二位客气了,这批马来得正是时候。淮南一役,我军战马损失不小,有了这批良驹,至少能把斥候营和止戈骑重新武装起来。不过不能白要,我过后会让郡府给你们开具欠条,日后即以相应布匹、粮食奉还。”
丁绾转回头来,面上那层红晕已经褪了大半
“这是妾身的一片心意,府君又何必。。。。。。”
王曜抬手止住了她
“我知这是你的好意,然当初我就早有明言,除了正常缴税以外,官府断不会额外收取民间分文,此乃铁律,还望姐姐成全。”
丁绾听了这话,面上那层笑意更深了些,心中也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年轻太守愈加敬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半步,让王曜能看清马队的全貌
日光又升高了一截,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马背上,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马匹们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王曜沿着马队走了一圈,逐个看了看马匹的牙口和蹄子,又回头对李虎道
“让连霸和景亮带人过来接手,这九百多匹马够他忙一阵的了。”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往营门里跑去。
丁绾站在原地,看着王曜弯腰检查一匹黑马的蹄子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那层笑意便一直挂着,没有收回去。
。。。。。
午后,王曜留丁绾姐弟在南营用了便饭,而后又确认了那批马的接收和分配之后,才沿原路返回郡府。
王曜迈进后院时,廊下的脚步声还没停稳,正堂里便隐隐约约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比平日快了些,透着一层正在兴头上的热乎劲儿。
董璇儿的声音隔一会儿才响起一句,温温润润的,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圆场。
恰在这时,蘅娘正好从正堂里端着一只陶盆出来。
她看见王曜,连忙将陶盆搁在廊下的架子上,侧身让开道
“府君回来了,董太守过来了。”
王曜微微一怔
“岳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