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息,他才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幽幽道
“方才权翼来过了,力劝朕不要放慕容垂北归。他说慕容垂此去,关东必乱。”
苻坚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预言的分量。
“可朕已经许了他,匹夫不食言,况天子乎?子卿,你与慕容氏亦多有往来,也疑其必反么?”
王曜坐直了身子,略一沉吟,然后才道
“冠军乃爪牙名将,今之韩、白,臣深察之,亦深敬之。然正因如此,陛下更不可纵其北归。”
苻坚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意?”
王曜继续道“诚如左仆射所言,垂之归秦,本以避祸耳,非慕德而至。若在往昔,陛下自不必虑。可今王师不利,关东之民必轻相煽动。当此之时,陛下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岂可再任其所欲哉?岂不闻一日纵敌,万世为患?此非危言耸听也。”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从王曜面上移开,落在亭外那几株腊梅上
“可朕已然许之,安能朝令夕改?”
苻宝坐在亭门内侧的小杌子上,一直安静地听着。
此刻她轻轻站起身来,走到父王案侧,跪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清晰而恳切道
“父王,永叙哥哥毕竟年轻。若彼果生变于肘腋之间,您认为他能独自应对么?”
苻坚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那层固执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吟了一会儿,捻着须髯,目光又落回王曜面上
“也罢,所幸石越也已到洛阳,朕便任石越为骁骑将军,率精卒三千赴邺,以助苻丕。如此当不虑彼生变于肘腋矣。”
王曜听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石将军素有智勇之名,长乐公果能用之,当可防患于未然。”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苻宝一眼,又看了王曜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才开口
“舞阳,你先出去一下,朕有些话要单独与子卿说。”
苻宝微微怔了一瞬,目光在王曜面上飞快地掠过,又收回去,然后站起身,抱起琴,向父王行了一礼,又转向王曜,微微颔
“那便不打搅父王与府君说话了。”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亭子,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裙摆擦过门槛的边缘,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腊梅丛后面,苻坚才转过头来看着王曜
“子卿,朕不听你等之言,以致太傅罹难,三军溃败,你。。。。。可曾怪朕?”
这话问得突然,王曜一时没有接上。
他看着苻坚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终究是臣等无能,非陛下一人之过。尤其那朱序、张天锡二贼,若无彼居中策应,王师未必战败。”
听到“朱序、张天锡”这两个名字,苻坚面上的怒意也深了一重。
但他没有接话,而是靠在凭几上,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朱序、张天锡二贼,朕日后自有理会。眼下倒有另一桩急务,襄阳被围,已危在旦夕,朕欲派一将往救之,不知卿意如何?”
王曜略一沉吟“襄阳水陆要津,中原之枢纽,不容不救。只是方今国兵新破,各处兵马皆捉襟见肘,只恐难以兼顾。”
苻坚点了点头“卿所虑甚是。故朕所派之将,需智勇兼备,且有以寡敌众之能。”
王曜想了想“智勇足备者,慕容垂、石越皆可担此任,无奈二人将北巡。舍此之外,唯毛当将军或可堪此任。”
苻坚摇了摇头“朕将调毛当辅佐苻晖,留守洛阳,不宜轻离。”
王曜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如此,臣实不知还有何人可堪一行。”
苻坚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王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对上苻坚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是说……臣?”
苻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面上看到的认真
“朕欲拜子卿为东豫州刺史、假节,配兵三万,往救襄阳,卿可愿一行?”
亭中安静了片刻。
王曜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惶恐,也有一丝沉甸甸的,像是压在肩头的手掌般的重量。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