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听见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耳,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就在琴声将落未落之际,亭外腊梅丛那边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在青砖上站住,便没有再动了。
正是王曜。
他今日本是来向苻坚奏陈粮草、衣物调拨之事,方才在值房外便听苻晖说天王和左仆射在后园亭中议事,便在廊下候了一会儿。
等到权翼满面郁色地出来,才沿着廊下往后园走,刚转到那丛腊梅,便听见了琴声。
他便没有继续往前走,在腊梅丛边停住了脚步。
恰巧此时,那个侍女从里面退出来,手里抱着琴囊的空套,看见王曜,脚步微微一顿。
王曜认得她,是张夫人身边的侍女,便低声问道
“亭中何人抚琴?”
侍女也认出了他,侧身行了一礼,也压低声音回道
“回府君,是舞阳公主。陛下与权仆射在亭中起了些争执,权仆射负气走了,公主便命奴婢取琴来,亲自为陛下弹奏一曲,以缓忧思。”
她说着便要引王曜往亭子那边去
“府君可要奴婢通传?”
王曜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惊动,姑娘自去忙罢,我在这里听一会儿便好。”
说罢,便往后退了两步,闭上了眼睛。
琴声还在继续,从亭子里传出来,柔和平缓,像是春夜的风拂过水面,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
那侍女见他闭目徜徉的样子,便不再出声,只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抱着空琴套往园门方向去了。
王曜没有睁眼。
琴声从亭中流出来,低回婉转,像山涧的水在石间穿行。
他听出那曲调是古曲《白雪》的变奏,又掺了些他自己也说不上名字的北地小调,混在一处,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妥帖。
他从前在太学时听博士讲过,《白雪》乃师旷所作,其声清冽高远,有凛然不可犯之意。
可此刻苻宝弹出来的,却少了那份冷峻的峭拔,多了一层温润的舒展,仿佛是在说,冰雪虽寒,终究会化入春水。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亭中盘桓了几息,才缓缓散入日光里。
王曜这才睁开眼,拍了拍袍摆上沾的腊梅碎屑,迈步往亭子走去。
走到亭门边时,他当即向亭上二人躬身施礼
“臣王曜,参见陛下,公主。”
苻宝正将双手从琴弦上抬起,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一层温煦的光。
她起身行了一礼
“王府君来了。”
苻坚也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看见王曜站在亭下,日光落在他面上,病后那份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窝还微微陷着,可精气神明显已经好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松缓下来
“子卿来了,快进来坐。”
王曜跨进亭子,向苻坚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苻宝,拱了拱手
“公主琴艺精湛,方才这一曲《幽兰》,臣在外面听了半晌,顿觉心旷神怡。”
苻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边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府君过奖了。不过是随手拨弄,给父王解闷罢了。”
她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上还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便道
“府君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本不该去叨扰的,只是母妃放心不下,非要亲自去看一看。”
王曜连忙欠身
“劳公主挂念,臣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养几日便好了。”
苻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侧身让到一旁,将坐榻前的空位腾了出来,自己则退到亭门内侧,在琴几旁的小杌子上坐下。
苻坚等他们寒暄过了,才端起新添的姜茶喝了一口,搁下,目光重新落在王曜面上
“你身子确定好利索了?昨日方醒,怕是没那般快罢?”
王曜在坐榻上坐下,微微欠身
“蒙陛下挂念,臣确已无大碍。”
苻坚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他面上移开,又看了片刻,像在确认他那句“无大碍”有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