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帐外传来士卒说笑的声音,还有远处敲打木桩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梁云侧过身,看着梁成,压低声音道
“大哥,你当真信那小子所言?”
梁成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得意,又带着狡黠
“呵呵,这小子机敏干练,我甚是欣赏,宁可信其有。若谢石果真来降,江东弹指可定也。此等弥天之功,难道要拱手让与他人?”
梁云迟疑了一下,又道
“可这出兵接应……”
梁成看了弟弟一眼,语声里带着一丝玩味
“谁说我一定会出兵?”
梁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凑近压低声音道
“兄长的意思是……”
梁成靠回凭几,目光落在那封信札上,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语声里带着算计
“哼,我先匡彼起事,再看情势而定。若晋营果真火并,我等即纵兵出击,一举全歼吴寇。若是有诈,我等兵马不出,又何惧其伏兵?无非是等个三五日罢。”
梁云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拍着案面笑道
“哈哈,大哥高见!如此成与不成,我等皆无甚损失也。”
梁成笑了笑,将帛书折起来收入袖中,端起案上的酒碗又饮了一口。
黍米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他却不介意,慢慢咽了下去。
帐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帐顶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落在帐帘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梁云见兄长这副模样,也不敢再出声,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慢慢饮着。
帐中静了下来,只有帐外偶传来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开来。
。。。。。。
朱序送刘裕出帐,两人并肩走在营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两旁堆着不少木料和粮袋,乱七八糟的,几个士卒蹲在地上用麻绳捆扎着什么,见他们过来,也不起身,只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营门内侧的空地上,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蹲在一处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出老远,有个输了钱的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把手中的竹筹往地上一摔,又蹲下去继续赌。
朱序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刘裕道
“梁成兄弟虽信了六七分,但梁某毕竟打老了仗,指不定在什么时候便会回过味来。你回去告诉幼度将军(谢玄),早做准备为上,越快越好。”
刘裕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
“末将省得。将军放心,谢将军那边自有计较。”
两人说着,已到了营门口。
营门两侧的木柱上各挂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梁”字,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内侧堆着几捆长矛,矛杆上的麻绳有些松了,散出几根麻线,在风里飘着。
刘裕翻身上马,向朱序叉手行了一礼
“将军保重!”
朱序也郑重拱手道
“保重,务必告诫诸公,做决断,切莫自误!”
刘裕颔,随即拨转马头,带着几个北府兵骑兵往东边驰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渐渐融进那片枯黄的原野。
朱序站在营门口,望着刘裕一行远去的身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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