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声,还有孩子惊恐的喊叫,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郭褒走到苻融身侧,低声道
“太傅,梁成部的军纪,确实太差了。若不严加约束,只恐我大秦的声威,在淮南将一落千丈。寿春是淮南重镇,百姓若离心离德,咱们站不稳脚跟,后续的粮草辎重也将难以为继。”
苻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那是寿春城的谯楼。
谯楼建在十字街口,高约四丈,底座是青石砌的,上面是木制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面大鼓。
此刻谯楼的木门敞着,里头有几个秦军士卒正坐在地上歇息,见苻融等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苻融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上谯楼。
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有几道刀砍的痕迹,显是战斗时留下的。
登上楼顶,整个寿春城尽收眼底。
城中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大网铺展开去。
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见,西门那处塌陷的缺口还在,碎土和砖石堆了一地,远远望去像一道伤疤。
北门的城楼上,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南门方向,王显的人马正在清理城墙下的尸体,那些尸体一堆一堆的,用草席盖着,等着运出城去焚化。
东门外,王曜的营盘还在,帐篷排列整齐,壕沟、木栅一应俱全,与城内那些乱糟糟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照。
郭褒站在苻融身侧,也望着这座城池,感叹道
“寿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不是梁将军亲自带队突击,只怕还要围上十天半月才能拿下。晋人若能早派援军,这仗就更难打了。”
王曜站在郭褒身侧,点了点头,道
“郭参军说的是。寿春的城防,比咱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坚固。那些弩台的布局,城墙的厚度,护城河的宽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徐元喜经略寿春多年,确实下了功夫。只可惜他等不到援军。”
苻融望着南门外那片开阔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晋人的援军,迟早是要到的。咱们得趁他们还没到,把寿春的防务巩固好,把粮道打通,把伤兵安置好。否则,仓促应战,未必能稳操胜券。”
他说着,转过身,走下谯楼。
。。。。。。
午后,寿春城外的空地上,几处大火同时燃起。
那是焚化尸体的火场。
城外的空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里堆满了柴草,柴草上码着尸体,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尸体有秦军的,也有晋军的,分不清彼此,衣甲已被拨下,然则面目模糊,有的肢体残缺,有的已经肿胀变形。
柴草上浇了油,火一点起来,便呼呼地烧,火苗蹿起一人多高,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气味,混着油脂燃烧的噼啪声,让人闻了就想作呕。
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卒站在火场边上,用长杆拨弄着尸体,让火烧得更均匀些。
他们的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另一处空地上,搭着几顶大帐,帐中躺满了伤卒。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胸口被箭射穿,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着血。
医官和辅兵们穿梭其间,有的在换药,有的在包扎,有的在给伤卒喂水,忙得脚不点地。
一个年轻医官蹲在地上,正用针线缝合一个伤卒肩上的伤口,那伤卒咬着一条麻布,额上的汗珠滚下来,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针线穿过皮肉,出细微的“噗噗”声,每缝一针,那伤卒的身子便绷紧一分。
王曜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那些在城墙下倒下的士卒,想起那些在淮水中挣扎的身影,想起徐元喜被押回来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战争从来不是什么痛快的事,它只是痛苦,无尽的痛苦。
他在伤兵营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帮着医官抬了几副担架,又给几个伤卒喂了水。
那些伤卒有的认出他来,挣扎着要行礼,都被他按住了。
他走出伤兵营时,天色已近申时,日头偏西,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堆在火场边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士卒身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一个亲卫牵着他的青骢马走过来,叉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