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马,对身旁的王显道
“王刺史,你带人把这些街道清理清理,尸体收了,血迹盖了。还有,贴出告示,安抚百姓,让他们各安生业,莫要惊慌。劫掠之事,本公自会处置。”
王显叉手应了,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卫往另一条街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箭之地,到了一处十字街口。
这里地势开阔,街角原有一座高大的牌坊,此刻牌坊的柱子被投石车砸断了一根,整座牌坊歪斜着,靠两根木柱撑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牌坊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穿着晋军的甲胄,有的穿着秦军的衣甲,还有几具是百姓的,衣裳破烂,面目模糊。
血淌了一地,渗进青砖的缝隙里,把砖缝都填满了。
几个医官正蹲在地上,翻看着那些还有气息的伤者。
一个老医官半跪在地上,正用麻布给一个秦军士卒包扎腿上的伤口,那士卒的腿被刀砍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骨头都露出来了,疼得他咬着牙,额上的汗珠黄豆大小,一颗颗往下滚。
老医官的手上全是血,麻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往外渗,把他的袖子都浸透了。
苻融翻身下马,走到那伤卒跟前,蹲下身看了看。
那伤卒认出苻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苻融按住了。
“别动,好生养伤。”
苻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温和。
他转过头,对那老医官道
“伤药可还够用?”
老医官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叉手道
“回太傅,伤药快用尽了。这几日攻城的伤卒太多,各营的医官都在抢着要药,可营房里存的不多,从颍口运来的还没到。”
苻融眉头微微皱起,站起身来,对身后的郭褒道
“郭参军,你记下此事,回头催一催颍口那边,让他们加紧运药。还有,各营的伤卒都要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郭褒叉手应了,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苻融又看了那伤卒一眼,这才转过身,继续往街南走去。
王曜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那些死伤的士卒,有晋军的,也有秦军的,可此刻躺在这里,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一样的痛苦。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苻融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宅院门前。
那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平虏将军府”五字,显是徐元喜的官邸。
宅门大敞着,院子里传出哭喊声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几个穿着梁成部衣甲的士卒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有搬箱笼的,有扛包袱的,有抱着瓷器的,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挣扎的母鸡,那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地叫。
“住手!”
苻融一声怒喝,那几个士卒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苻融,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叉手行礼,面色惶然。
一个队主长模样的将官壮着胆子道
“太……太傅,这是敌将徐元喜的宅子,小的们奉梁将军之命,前来查抄……”
“查抄?”
苻融冷笑一声,走到那什长面前,盯着他
“梁将军何曾得过本公的将令?谁许你们擅自查抄的?”
那队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几个士卒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有一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苻融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带人把这座宅子封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许动。徐元喜既已被擒,他的家眷即是朝廷的人犯,要等候陛下处置,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
王曜叉手应了,回头看了李虎一眼。
李虎会意,带着几十个铁壁营的亲卫走进院子,将那几个梁成部的士卒赶了出来。
那些士卒灰溜溜地出了门,连头都不敢抬,一溜烟跑了。
苻融站在徐府门前,望着那条通往城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秦军士卒的身影,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在驱赶百姓,有的蹲在路边啃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干饼,吃相难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