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周虓忽然开口。
“陛下。”
他语声平静,竟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
“臣有片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坚转向他,拭去泪痕,森然道
“孟威,朕自谓待汝不薄,你何以欲谋害于朕?”
周虓拖着脚镣,缓缓上前两步。
他望着苻坚,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怨恨,有敬佩,有愧疚,还有说不尽的无奈。
“陛下待虓之厚,虓岂不知?”
他语声低缓“虓在长安近十载,陛下从未以降虏待虓。虓屡次犯颜,言辞刻薄,陛下皆不与计较,反慰勉有加。虓……虓心中岂无感念?”
他顿了顿,续道
“然虓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复仇,赵襄子义之。虓无豫让之才,却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苻坚望着他,目中泪光又起
“孟威,朕知你志节。故从未逼你为秦效力,只愿你留在长安,与朕论论诗书,讲讲史传。朕……朕实是敬你才华,敬你人品。”
周虓苦笑“陛下厚爱,虓愧不敢当。可虓在长安十年,眼见陛下由虚怀纳谏转为骄矜自用,由与民休息转为穷兵黩武,虓……虓实心痛!”
他语声陡厉
“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仆射、阳平公日夕苦谏,陛下终不能从!陛下可曾想过,再这般下去,大秦江山,能撑几年?天下黎明,又将何往?”
苻坚面色一变。
权翼与苻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周虓却不停口
“虓与东海公举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虓想的是,若能扶立太子,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大秦或可多延几年国祚!虓……虓虽为晋俘,亦不忍见中原再陷战火啊!”
说罢,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苻坚望着他,亦泪怆然涕下,半晌无言。
良久,他转向王皮。
那王皮自进殿起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此刻见苻坚目光投来,更是吓得几乎瘫软,连连叩
“陛、陛下……罪臣……罪臣该死!罪臣是被周虓那厮蒙蔽的!他说……他说东海公要效伊尹、霍光故事,只是兵谏,不是谋反!罪臣……罪臣一时糊涂,这才……”
苻坚望着他,目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子楚。”
他语声低沉“你可是丞相之子啊。”
只这一句,便让王皮浑身僵住。
苻坚续道
“丞相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可任事,休可守成,唯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朕遵其嘱,未尝与尔实权,非薄尔也,实爱尔也。”
王皮怔怔听着,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
“可汝呢?”
苻坚语声转厉
“不念父训,不念君恩,日与博徒为伍,结交匪类,受人蛊惑,竟至谋反!你对得起丞相在天之灵吗?!”
王皮浑身颤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又落。
他转身步回御座,缓缓坐下,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