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目瞪口呆。
他早知苻融性情温雅、待人宽厚,却不想竟随和至此。
身后李虎、李成、蘅娘等人更是瞪圆了眼,何曾想过一位刚刚平定十万叛军、总督关东的宗室重臣,会卷起袖子下田耕地?
蘅娘已悄悄退到田埂边,低着头不敢抬眼,心中既惶恐又好奇。
她自幼长在乐坊,见过的贵人不是锦衣华服便是前呼后拥,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毛秋晴此时也走近田边。
此刻见苻融真要下田,清冷的面庞上也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按刀侍立一旁,目光扫过四周,保持着惯常的警惕。
“子卿。”
苻融已走到荒地前,回头笑道
“不如你我比试一番?就以这半亩为界,各耕一半,看谁先到田那头,如何?”
王曜哭笑不得。
这位阳平公行事当真出人意表,可话已至此,若再推拒反倒矫情。
他只得拱手
“那下官便奉陪一二。”
“这才对嘛。”
苻融满意点头,又朝李虎二人道
“两位壮士作个见证。”
李虎憨憨应了声,李成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日头已沉到西山脊线之下,天际余晖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绛紫与橘红。
晚风拂过田野,带来新翻土壤的潮润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微焦味道。
苻融挽好袖口,双手握紧耒耜木柄,深吸一口气,铁锸头稳稳切入板结的土中。
他动作并不快,却极有章法
一锸下去,深及尺余;
手腕一翻,整块土坷垃便被撬起;
再一抖,土块碎裂,草根尽露。
接着第二锸,与前一锸紧密衔接,不留空隙。
王曜不敢怠慢,也在自己那侧开始耕作。
他年轻力壮,又有数日来日日下田练出的手感,起初几锸又快又深,不多时便领先了半个身位。
但耕了约莫两丈后,王曜便觉出差异来。
苻融的节奏始终平稳,每一锸的深度、角度几乎完全一致,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碎土彻底。
反观王曜,虽力道十足,却难免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草根未断尽,需补上一两锸。
更让王曜惊讶的是,苻融呼吸绵长,额间虽也沁出汗珠,却无半点喘息之态。
那双握耒耜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层薄茧,那绝非读书握笔磨出的茧子,而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公侯……”王曜忍不住开口。
“专心。”
苻融头也不抬,手中不停
“耕田如治军,贵在持之以恒、章法不乱。你力气足,却太求快,反易疏漏。”
王曜心中苦笑,不再言语,只好调整呼吸,模仿苻融的节奏。
田埂边渐渐围拢了些百姓。
起初只是远远张望,待得知那位卷袖耕地的蓝衫文士竟是刚刚平定幽州叛乱的阳平公时,人群骚动起来。
有老者颤巍巍想要下跪,被毛秋晴以眼神制止;
有妇人抱着孩童,指着田里低声说着什么;
几个半大少年挤到前面,瞪大眼睛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李虎凑到李成耳边,压低声音
“乖乖,这位阳平公还真有两下子,你看他翻的那土,比县君翻的还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