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这声“子卿”唤得温润,话音未落,人已踏上田埂。
王曜一怔,手中耒耜险些滑落。
他忙将农具插进土里,整了整汗湿的短褐衣襟,趋前数步躬身长揖
“曜不知公侯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身后李虎、李成也慌忙扔了农具,赤着上身跪在田里。
蘅娘正弯腰撒种,闻声惊得手中木勺一抖,粟种洒了半地,她慌慌张张想行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呆呆站在原地,月白色半臂袖口的泥污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不必多礼。”
苻融摆了摆手,笑意盈然。
“河北事毕,陛下征我入朝,闻子卿亦新近平定成皋,故顺道特来一会。”
他今日这身打扮确与寻常士人无异,蓝衫半臂已洗得白,革带上只悬着一枚青玉印绶,长以青帛松松束着,几缕碎垂在额前,倒像个游学士子。
只是那双眼睛温润中透着洞悉世事的明澈,举手投足间自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他目光扫过田垄间新翻的褐土、堆积的草根、散落的农具,最后落在王曜汗湿的额和沾满泥渍的双手上,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子卿这是亲率百姓抢种?”
“回公侯,今春误了农时,若不抢种些晚粟豆菽,秋后恐生饥荒。”
王曜直起身,仍保持着恭敬姿态。
“下官既为一县之长,自当以身作则。”
苻融颔,又看向跪在泥地里的李虎二人
“这两位壮士是?”
“此二人随我赴任,现暂充亲卫。”
王曜侧身介绍
“虎子、李成,还不见过阳平公?”
李虎、李成这才敢抬头,却仍不敢起身,只瓮声瓮气道
“小人拜见阳平公!”
苻融见二人膀大腰圆、筋肉虬结,尤其李虎那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不由点头
“真壮士也,起来罢,不必拘礼。”
二人这才起身,却仍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这时苻融已走到田边,俯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壤,在掌心捻了捻。
土质尚可,只是板结得厉害,草根又多,确需深耕细作。
他转头看向王曜
“还剩多少未耕?”
王曜指向西侧约莫半亩荒地
“只余这一片了,今日便可收尾。”
“甚好。”
苻融忽然解开腰间革带,将外罩的犀皮半臂脱下,递给身后亲卫,又弯腰卷起蓝色广袖襕衫的袖口,露出两截修长却结实的小臂。
他一边将襕衫下摆撩起掖进腰带,一边笑道
“既赶上了,我也来搭把手。”
“这如何使得!”
王曜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公侯乃朝廷重臣,刚刚平定幽州叛乱,车马劳顿,岂能……”
“子卿这是瞧不起我?”
苻融挑眉,笑意未减
“莫看我如今在邺城坐堂理政,想当年在枋头时,我与王兄年方十几,却已是极好的庄稼把式。春耕秋收,哪一样不曾亲手做过?你虽在太学修了两年农课,论弄起这些——”
他指了指田垄
“未必比得上我。”
说罢,竟真从田头取了柄闲置的耒耜,握在手中掂了掂,转身走向那片未耕的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