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如雷,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三骑并辔而行。
左侧是李虎。他连鬓短须上沾着风尘,虎目圆睁,手中高举一面青色大旗。
旗杆长逾丈五,顶端以铁钩悬着一颗须戟张的级——正是段延。
那头颅面色青紫,双目圆瞪,嘴角凝固着死前的狰狞,颈断处血迹已黑,在风中微微晃动。
中间是王曜。他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上,身上仍穿着昨日出城时那身绯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只是里面的靛蓝色袍摆已沾满泥污血渍,多处撕裂。
外罩的玄色狐裘大氅不见了,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也摘了,长只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
最刺目的是左臂——袖子自肩头以下被整个撕开,露出层层包裹的麻布绷带,绷带外渗出大片暗红血渍,将靛蓝色棉袍的里衬染得斑驳。
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可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控着缰绳,左手虚按在腰间错金环短刀的刀柄上。
晨光从云隙漏下,照在他脸上,那抹伤容非但不显萎靡,反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气。
右侧是毛秋晴。她仍旧穿着那身黛青色胡服劲装,只是外罩的银色细鳞软甲上多了几道新鲜划痕,猩红披风被撕去一角。
高马尾的细辫有些散乱,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却擦得锃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手中握着那柄乌沉沉环刀,刀未入鞘,刃口处凝着暗红血垢。
三人之后,是百来骑禁军老卒。
虽经一夜厮杀、冒雨跋涉,这些人马却依旧队列严整,甲胄兵器在行进中铿锵作响。
每一骑的鞍侧都悬着几颗用草绳拴住的匪——那是硖石堡大小头目的级,晃荡着,像一串串可怖的果实。
再往后,便是那三百余名俘虏。
这些人用草绳捆着手腕,十人一队串成长串,绳头系在马鞍上。
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伤,血痂混着泥污糊在脸上身上。
他们低着头,步履蹒跚,在骑兵的押解下踉跄前行。
队伍拖出半里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青石板街上缓缓蠕动。
俘虏队两侧,郭邈率五十名县兵持矛警戒。
这些四月前还生涩笨拙的兵卒,此刻却神情冷峻,目光如刀,矛尖始终对准俘虏的咽喉。
有匪众走得慢了,便是一矛杆戳在腰眼;
有敢抬头张望的,迎面便是一记耳光。
队伍最后,李晟、李成、李茂等十几余名李家庄壮丁骑马压阵。
他们个个带伤,却挺胸昂,手中或持刀,或握矛,身上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此刻已化为扬眉吐气的凛然。
整支队伍沉默着前行,只有马蹄踏石声、甲片摩擦声、俘虏脚镣拖地声,混成一股沉重而威严的节奏,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
道旁百姓先是死寂,继而爆。
“段延!那是段延的脑袋!”
一个中年汉子指着旗杆嘶声哭喊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那恶贼遭报应了!”
“李家大郎!是李庄主!”
有认识李晟的乡民挥手高呼
“李家兄弟也去了!他们亲手报仇了!”
“官军威武!县君威武!”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顷刻间,满街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人们挥舞着手中的汗巾、帽巾、甚至锅铲,泪水混着笑容在脸上纵横。
几个白老翁老妪跪在道旁,朝着王曜的坐骑不住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孩童被大人举过头顶,挥舞着小手呀呀叫嚷。
卖蒸饼的老汉将整筐蒸饼捧到马前,哭着要兵卒收下;
绸缎庄东家真的抬出铜钱,一把把撒向空中,铜钱如雨落下,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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