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便回来了,值得如此惊慌?”
“不、不是……”
衙役喘着粗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
“不是寻常回来!是、是打了大胜仗回来!东门外,东门外黑压压全是人!县君、毛统领他们……他们押着好几百号俘虏,正从东门进城!全城的人都涌去看热闹了!”
“什么?!”
孙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吴质手中那卷《晋令》抄本“啪嗒”一声滑落案面,书页散乱摊开。
他缓缓站起身,青色襕衫的下摆扫过案角,带翻了那只黑陶茶盏。
凉透的酸浆泼洒出来,在案面上漫开一片乳白色的污渍,缓缓渗入木纹。
“你说清楚。”
吴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什么俘虏?哪里来的俘虏?”
“硖石堡!是硖石堡的贼匪!”
衙役激动得声音颤
“听说昨夜县君率兵奇袭硖石堡,杀了那二匪段延,擒了三百多贼人!那燕凤不在堡中,侥幸逃脱了,可三匪王腾也跑了!如今县君正押着俘虏进城,李家庄的李晟庄主带着庄丁也在一旁帮忙押送!东门外聚了上千百姓,都在欢呼叫好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吴质心口。
奇袭硖石堡,杀段延,擒三百贼众。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的纨绔作态、飞鹰走马、宴饮游猎,原来全是幌子。
吴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伸手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孙宏早已呆若木鸡,绛色袍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出嗬嗬的抽气声。
进贤冠歪斜得更厉害了,一缕头从冠下散出,贴在汗湿的额角。
“吴、吴兄……”
孙宏终于挤出声音,却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吴质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理了理衣襟,又扶正头上的平巾帻。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的缓慢来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
然后他迈步走出书案,脚步很稳,只是青石板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小腿在微微痉挛。
“更衣。”
他对衙役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传令各曹属吏,即刻至县衙正堂前迎候县君凯旋。再让庖厨准备酒食热水,县君奔波劳苦,需好生接风洗尘。”
衙役应声飞奔而去。
孙宏踉跄着站稳,抓住吴质的衣袖
“吴兄!那段延……那硖石堡……”
“闭嘴。”
吴质低喝,眼中寒光一闪
“记住,你我对此事一概不知,县君剿匪乃是为民除害,你我身为僚属,当欢欣鼓舞,竭力辅佐。”
“可、可若是县君查问起来……”
“他查什么?”
吴质甩开他的手,转身从屏风上取下那件青色官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又将平巾帻换下,戴上进贤冠。
“硖石堡为祸六年,历任县令皆束手无策,如今王县君甫一到任便建此奇功,乃新安百姓之幸,朝廷社稷之福。你我往日虽有疑虑,那也是出于谨慎,何错之有?”
他系好腰间绦带,又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看向孙宏,目光如锥
“记住,从现在起,你我只做两件事一是盛赞县君之功,二是办好县君交代的每一桩差事,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孙宏愣了愣,终于醒悟过来,连忙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