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庑下,还在宴饮的匪众骤然一静。
段延正举着陶碗与王腾对饮,闻声猛然转头,醉眼朦胧中只见东门方向人影幢幢,火光晃动,喊杀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
段延霍然起身,手中陶碗啪地摔在地上,黍米酒泼了一地。
王腾脸色剧变,推开食案站起,青灰色长袍下摆扫翻了一只酒瓮。
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已看清形势,厉声道
“有内应!官军夜袭!”
话音未落,廊庑西北角陡然生乱。
李茂带着那八个李家庄汉子,原本正假意斟酒,此刻见信号已,当即暴起。
八人抄起案上的割肉刀、酒瓮、木凳,劈头盖脸向身旁匪众砸去。
一个匪众正仰头灌酒,被李茂一瓮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倒地。
另一个匪众伸手摸刀,被庄汉一凳子砸在手腕,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家反了!”
“杀了这些奸细!”
匪众这才反应过来,怒骂声、兵器出鞘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廊庑内顿时大乱,醉醺醺的匪众有的仓促迎战,有的四处奔逃,有的还在懵懂中便被砍翻。
段延双目赤红,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他一把扯开赭色左衽胡服的领口,露出颈间狰狞的青狼刺青,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厚重的环刀,刀身在廊下灯火中泛着暗沉的血光。
“老王!你去守西门!”
段延嘶吼道“某去东门!今日叫这些狗秦兵有来无回!”
王腾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反而疾步冲到廊柱旁,抓起一面铜锣,抡起木槌猛敲。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响彻堡内。
原本分散在各处房舍的匪众被惊动,纷纷抄起兵器冲出。
有从北侧“复燕堂”奔出的头目,有从西侧兵舍涌出的精壮,还有妇孺杂役惊慌的哭喊声。
堡内乱作一团。
此时王曜已率军冲入东门。
门内是一片夯土广场,因雨水积了数处浅洼。
毛秋晴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手中那柄乌沉沉环刀已染上第一抹血。
一个守门匪众刚从敌楼冲下,被她一刀斜劈在肩颈之间,血雾喷溅。
李虎紧随其后,厚背环刀大开大阖,将两个持矛冲来的匪众逼得连连后退。
他虎目圆睁,连鬓短须上溅了血点,怒吼如雷
“挡我者死!”
郭邈、耿毅各领一队,如两把尖刀插向广场两侧。
郭邈手中环刀翻飞,专砍敌关节要害,一个匪众挥刀砍来,被他挥刀格开,顺势又辟在膝弯,那人惨叫跪地。
耿毅则张弓搭箭,连珠三矢,将远处敌楼上探身放箭的哨兵射落。
王曜冲在队伍中段,手中一石弓已接连放出五箭。
他箭术虽不及耿毅精湛,但五十步内颇有准头,两箭射中匪众大腿,一箭贯入一人小腹。
呼吸因狂奔而急促,胸膛起伏间,四个月的压抑仿佛都在今夜迸。
郭通此刻已隐入广场西侧一处木料堆后。
这位贼曹掾并未盲目冲杀,而是借着多年缉捕练就的眼力,迅判明形势。
他见段延率众从北侧冲出,当即抬起王曜给的那把擘张弩,弩身稳稳架在木料上。
这弩力道颇为强劲,需脚踏弩臂,双手拉弦方能上箭,非军中健卒不能轻易使用。
郭通早年任游徼时曾习弩术,此刻双足抵住弩臂,腰背力,吱嘎声中弩弦扣入牙。
他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支三棱透甲锥,装入箭槽,随即眯起左眼,弩身微抬,准星对准了段延身侧一名持骨朵的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