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期治疗结束后第三天。
麦金利在藤椅上坐了一上午。
不是不想动,是布莱恩不让动。说免疫应答正处于峰值,身体需要静态消耗能量,连上厕所都有迈克拿个小本本记时间。
“迈克,你把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先生,这是医疗记录。”
“医疗记录我看看怎么了?我自己的肝,自己的数据,我还不能看?”
迈克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麦金利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七点十二分,饮水两百毫升。七点三十五分,排尿约三百毫升,颜色清亮。八点零五分,骂癌细胞一句。八点零六分,又骂了一句。八点零七分,连骂三句。
“迈克。”
“在。”
“骂癌细胞也算医疗数据?”
“布莱恩教授说,心理状态也是临床指标的一部分。您骂癌细胞的频率从第一周的一天四次降到昨天的一次,说明您的情绪在趋于稳定,这是正向变化。”
“所以我少骂几句,反而说明我恢复得好?”
“从数据上看,是的。”
麦金利盯着本子上“八点零七分,连骂三句”那一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行,今天得多骂几句。不能让布莱恩觉得他把我治成了一个不会骂人的老头。”
迈克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您现在的肝功能指标,白蛋白已经回到正常范围下限以上,转氨酶从治疗前的三百多降到了八十,肿瘤标志物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布莱恩教授早上查房的时候说,您是他见过的最不听话的病人,但肝脏是他见过的最听话的肝脏。”
“布莱恩说我最不听话?”
“原话。”
“他一个教授,说话怎么跟小学班主任似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德斯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行。”
“还行?我的肝功能指标从差点报废到基本正常,他说还行?”
“安德斯先生说,完全正常才是好,基本正常是还行。这个评价在上帝之手已经是第二高评语了。最高的就是布莱恩教授自己说的——上帝不打嘴仗。那句话是对陈述课题组说的,到目前为止只说过那一次。”
麦金利靠在藤椅背上。
窗外那棵椰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站着,叶片被海风吹得轻轻晃。
从住院到现在,已经在这扇窗前坐了两周多。藤椅的扶手被手掌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印子,印子周围的藤条还是原色,那一小块已经变成了深棕色,油亮油亮的,像是盘了几十年的老核桃。
“迈克。”
“在。”
“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联系我的律师,我要签署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把我的所有财产,全部捐给上帝之手。”
迈克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全部。所有。我名下所有的存款、股票、基金、保险——全部捐出去。”
“先生——”
“等一下,老家的那套房子不捐。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房龄比我年纪还大,捐了也没人要。”
“先生,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您之前已经在入组的时候付了一半财产——”
“剩下的一半,加上所有的,全捐。我当时入组付的费用是两百万美元出头。这两周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点钱买不到命。我花了两百万,买到的是一张入场券,真正的账单不是钱能结的。”
“我躺在这里,陈述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布莱恩在实验室里盯了多少个小时的数据?英格丽德在乌普萨拉用下巴跑了多少次数据清洗?还有那个叫赵一舟的小子,大半夜在观察室里对着ph曲线呆,我问他什么呆,他说曲线拐点比预期提前了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