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月集团董事会已传阅,刘艳说数据好看,但她更想看三个月后的影像学结果。冷月说第十三页的措辞可以再冷一点。琳娜说南岛国外交部准备引用简报数据,回应美方对樱花岛残骸归属权的‘适时’拖延。北村说,数据是新的外交语言。”
布莱恩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念念写的。
“布莱恩叔叔,光豆的荧光蛋白在新一版的活体成像仪上又亮了。中岛老师说这次比上次亮。我问她亮了多少,她说至少半个数量级。我学会了‘半个数量级’,这个说法比‘很亮’酷。”
布莱恩把便利贴收进口袋,推门走进麦金利的病房。
麦金利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平板,平板上正是那份简报的公开版。
窗外那棵椰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站着,叶片被海风吹得轻轻晃。
从住院到现在,已经在这扇窗前坐了一周多。藤椅的扶手被手掌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印子,印子周围的藤条还是原色,那一小块已经变成了深棕色。
“布莱恩教授,这份简报,我在国会山的时候,做梦都想要一份这样的东西。”
“什么意思?”
“国会山的每一次拨款听证会,都需要数据支撑。但那些数据要么是药企提供的,经过包装。要么是研究机构提供的,经过同行评议,但评议周期长到等数据出来的时候预算案已经通过了。”
“你们这份简报,从治疗到表,用了多久?”
“一周。”
“一周,十三页,每一个数据都能追溯到原始记录。零三级不良事件。ph值零点五个单位的改善。递送效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脱靶位点在非编码区。这个信息密度,我在拨款委员会待了十二年没见过。”
“为什么没人做?”
“不是没有,是没人愿意这么干。这么干太累了,太容易被人挑刺了,太不符合华盛顿的政治节奏。”
“那政治节奏是什么?”
“先放风,再试探,等反对派反应过来了再出第二招。每一步都算政治账,不算科学账。所以我在华盛顿等了四年没等到的东西,在这里七天就拿到了。”
“你们不是在做医学。你们是在用医学的方式做政治。数据往桌上一摊,口水再多也没用。口水淹不了数据。口水最多淹嗓门,淹不了小数点后第二位。”
布莱恩在窗台上坐下。窗台上有一盆莫嫂送的绿萝,藤蔓垂下来,有几片叶子搭在麦金利的驼色毛毯上。
“麦金利先生。简报了以后,外面反应很大。估计会有更多人来找你打听入组的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应?”
“该怎么回应就怎么回应,入组标准是公开的,符合就来,不符合就等下一批。你不是说过吗,上帝之手不做交易。这句话不光对受试者说,对我也说,对所有人说。”
“但你的同僚,那些打电话来问胰腺癌、渐冻症、多性硬化的人。”
“他们也得排队,编号不认人,只认数据。这句话是你写在入组标准第一页的。参议员的同僚也是人,也要走预筛选。”
“走了预筛选没过的呢?”
“你让他们多吃点止痛药,多躺一会儿沙。至少现在有人给他们在前面试方案了。”
“他们的方案可能要等很久。”
“那就等。等不起的,说明本来就不是你们的病人。你们的病人是愿意相信数据的人,不是愿意花钱买插队的人。”
布莱恩拿起绿萝的一片叶子,叶子上有水珠,莫嫂刚浇过水。水珠从叶尖滑下来,滴在窗台上。
“麦金利先生,你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力气也大了一点。肝功能指标显示你的白蛋白水平在回升。虽然还没到正常范围,但从趋势上看,是往上走的。”
“你是在说我的肝好了一点,还是在说我说话的中气足了一点?”
“两个都在说。其实还有一个。你骂癌细胞不要脸的次数少了。以前一天骂三四回,昨天一次都没骂。”
麦金利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绿萝的叶子从布莱恩手里接过来,放回花盆边上。
“不是不想骂。是没空骂。这几天在想一件事。简报里的数据能不能用在樱花岛的谈判上。”
“怎么用?”
“不是交易,是把数据亮出来,让对方自己判断。如果上帝之手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被全世界盯着,美方再拖樱花岛的归属权,就显得太小家子气。”
“这叫数据透明倒逼政治透明。”
“对。这种方法以前行不通。因为没有足够透明的数据。现在有了。有了以后,政治谈判的节奏就变了。你不需要在谈判桌上跟对手比谁嗓门大,你只需要在谈判桌上放一个u盘,说,这里是原始数据,你可以自己查。”
“嗓门大的先开口,数据好的后开口。先开口的吵赢上半场,后开口的赢下半场。”
迈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先生,苏珊又邮件来了。她说想预约你的专访。她说她不问政治,只问数据。”
“回她,等下一个周期数据出来一起采。现在采太早。现在采只能说我感觉好多了,但感觉不是数据,感觉会骗人。数据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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