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的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苏珊。金,蓝眼睛,穿一件卡其色防弹背心式的摄影马甲。不是怕子弹,是口袋多,装镜头盖和备用电池方便。
苏珊在华盛顿跑国会山跑了十几年,跟麦金利打过无数次交道。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他在拨款委员会上的言套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麦金利不是以参议员身份面对镜头,是以受试者编号的身份躺在病床上。苏珊想采访他,被迈克拦在医疗中心大门外。
“参议员先生目前不接受采访。”
“什么时候可以接受?”
“治疗结束以后。不管结果如何,他会自己出来说。”
苏珊把话筒收起来,没走。在医疗中心门口的椰子树下找了个阴凉地,架起机器,开始拍外围报道。镜头扫过医疗中心的白色外墙、椰子树的绿色叶片、远处灯塔的白色塔身。
最后定格在一块临时竖起来的告示牌上。告示牌是中英法三语的。
“临床试验区域,谢绝参观。受试者正在接受治疗。请勿大声喧哗。请勿使用闪光灯。请勿试图翻越围栏。围栏上有刺,刺是真的。”
苏珊对着镜头念完告示牌上的字,加了一句评论。
“这就是上帝之手的对外沟通方式。直白、简短、带刺。跟他们收费规则一样。”
旁边的BBc记者凑过来。一个三十出头的英国男人,头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熨得没有一道褶。
“苏珊,你了解那个华国病人吗?据说他的全部身家只有十八万人民币,折合不到三万美金。上帝之手收了他一半财产,大概一万多美金。”
“跟麦金利的二百万美金比起来,差了近两百倍。但入组标准完全一样,治疗方案完全一样。这在任何国家的医疗体系里都不可能生。”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资源分配,稀缺的高端医疗资源天然会向支付能力更强的人倾斜,这是经济学规律。”
“但上帝之手不遵守经济学规律。”
“所以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慈善机构?科研机构?还是某种新型的宗教团体?他们那个实验室的名字就够有宗教色彩的。上帝之手,上帝的手会收费吗?圣经里没写。”
苏珊把镜头转向医疗中心三楼。
三楼是特护病房,窗户半开着,窗帘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能隐约看见窗内有人影在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他们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宗教团体。布莱恩教授在公开课上说过一句话,上帝不打嘴仗。我理解的意思是,他们不解释,不辩论,不宣传。他们只做一件事,治病。”
“治好了呢?”
“治好了数据公开,治不好也公开。这叫把评判权交给数据。数据是客观的,不带偏见,不收钱。这种做事方式在华盛顿找不到。”
“华盛顿怎么做?”
“华盛顿的每一件事都要先开听证会,先辩论六个月,先评估政治影响。等这些都搞完了,病人早死了。”
“麦金利跟我说过,他在国会山推动一项医疗法案,从提出到表决通过花了四年。四年够肝癌晚期病人死四回。”
BBc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苏珊,你觉得麦金利参议员的治疗结果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跟你说个细节。麦金利出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你怕不怕?他说,怕。我说,那为什么还去?他说,因为怕的东西变了。”
“什么意思?”
“以前怕死,现在怕等死。他说等死跟怕死是两回事。怕死是本能,等死是折磨。本能躲不掉,折磨可以选。他选择了不折磨。”
“至少在那棵椰子树下面坐半小时的时候,他不是在等死。他只是在等椰子掉下来。等椰子比等死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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