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在公海上航行了六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九条二郎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脸上写满了焦虑。
“九条先生,船已经离开日本两百海里了。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南岛国?”
九条二郎摇摇头。“不去。我回日本。你们去。”
“可是家主说了,让我们保护九条小姐的安全。您不在,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不了事。再说了,我去了也帮不上忙。我这个人,一离开日本就害怕。一害怕就腿软。腿软了还怎么保护人?”
医生苦笑了一下,没再劝。百合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长裤,头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
“二郎叔叔,你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我害怕。”
“你怕什么?怕死?”
“怕。我怕死。我怕死了以后,没人给你爷爷养老送终。”
百合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海。海面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
一艘小艇挂在游艇旁边,白色的,不大,能坐五六个人。
九条二郎走到船舷边,回头看了百合子一眼。
“百合子,你保重。”
百合子点点头。“你也是。别喝酒。喝酒伤肝。”
九条二郎笑了,顺着绳梯爬下去,跳上小艇。小艇动了,马达突突响,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九条二郎站在船尾,挥着手。百合子也挥着手。
小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百合子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海。海风吹过来,有点凉。医生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外套。
“九条小姐,穿上吧。别着凉。”
百合子接过来,披在肩上。“医生,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我死。害怕家主怪罪。害怕失去工作。”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害怕。但怕也没用。您是家主指定的人,我跟着您,是职责。您活着,我活着。您死了,我可能也活不成。”
百合子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来?你可以拒绝。”
医生摇摇头。“拒绝不了。九条家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
百合子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九条家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也是。”
转过身,走进船舱。船舱里坐着三个老人,都是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花白,表情严肃。看见百合子进来,都站起来,鞠了一躬。
“九条小姐。”
百合子点点头。“三位先生,请坐。不用拘礼。”
三个老人坐下来。左边那个姓山田,做精密仪器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中间那个姓铃木,做生物医药的,头稀疏,但眼睛很亮。右边那个姓高桥,做新能源的,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九条小姐,我们这次去南岛国,真的能见到李晨先生吗?”山田先生推了推眼镜。
“能。他答应了。北村先生也安排了。”
铃木先生往前探了探身子。“九条小姐,您见过李晨先生吗?他这个人怎么样?”
“见过几次。在东京。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太像华国人,也不太像日本人。有点像……”
高桥先生笑了。“像什么?”
百合子也笑了。“像他自己。独一无二。”
三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船继续航行,南岛国越来越近。
海面上开始有灯光,一盏两盏,越来越多,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第二天早上,船在南岛国主岛的码头上靠岸。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泛红了。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李晨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1o衫,卡其裤,休闲鞋。旁边站着念念,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头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根红薯干,啃得满脸是渣。
看见船靠岸,念念踮起脚尖,往船上张望。
“爸爸,那个姐姐在哪儿?”
李晨指了指船舱。“等会儿就出来了。”
百合子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气。南岛国的空气,跟日本不一样。咸的,腥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刚从海里捞起来的鱼,还带着海水的气息。
百合子走下舷梯,踏上码头。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很结实,很稳。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没有头晕,没有恶心,没有那种离开日本就会出现的恐惧感。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周围的一切。远处是工地,塔吊在转,挖掘机在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