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学会说话的那个傍晚,院子里的月季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十八朵,红的,挤在枝头,像谁把晚霞剪碎了贴在绿叶间。女人抱着小念坐在花圃边上,光点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比之前亮了很多。
“妈妈。”小念喊。
女人低下头,把脸贴在手心上。“嗯。”
“妈妈,我看见花了。”
女人说“红的。好看吗?”
小念闪了闪。“好看。和妈妈衣服一样红。”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她的衣服是白的,洗得白。但她没纠正,只是把小念抱得更紧。“那妈妈天天穿红的。”
小念说“妈妈穿什么都好看。”
阿木蹲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他没插嘴,就蹲着,手里攥着一把种子,从那些落瓣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温温的。他本来是来种花的,听见小念说话,就不动了,蹲在那儿听。
雷虎从屋里出来,看见阿木蹲着,没催他。小海也从屋里出来,也没催他。三个人,蹲的蹲,站的站,听着那个光点和它妈妈说话。
“妈妈,我想飞。”小念说。
女人愣了一下。“飞?”
“飞到天上去。看花。看星星。看妈妈。”
女人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红鲤旁边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围在大人身边的孩子。她看了很久。
“那妈妈陪你去。”
小念说“好。”
那天夜里,小念从女人手心里飘起来。很慢,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随时要掉下来。女人伸出手,在下面接着。小念飘高了一点,又高了一点。飘到女人头顶的时候,停下来,闪了闪。
“妈妈,我害怕。”
女人说“不怕。妈妈在下面。”
小念又飘高了一点。飘到阿木头顶的时候,又停下来。
“阿木哥哥,我害怕。”
阿木说“不怕。花开了,你看见了。星星亮了,你也看见了。你什么都能看见。”
小念闪了闪,继续往上飘。飘过屋顶,飘过树梢,飘到那些星星中间。它停下来,找到红鲤旁边一个空位,落在那儿,亮了。很亮。比旁边那些星星都亮。
女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颗星。她没有变,没有化作光点,没有飘上去。她还站着,站在花圃边上,站在那些月季旁边。
“妈妈!”小念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很轻,很远。
女人说“妈妈在。”
“妈妈,我看见你了。你站在花旁边。花好红。”
女人笑了。“是。花好红。”
阿木走到女人旁边。“你不上去?”
女人摇头。“她上去了。我看着就行。”
阿木说“那你等什么?”
女人说“等她叫我。她叫我,我就上去。”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她叫你了。刚才叫了。”
女人说“那是她害怕。现在她不害怕了。”
那天夜里,女人还坐在花圃边上。和之前一样,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只是怀里空了。小念不在那儿了,在天上,在红鲤旁边,亮着。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妈妈。”小念又喊了一声。
女人说“妈妈在。”
“妈妈,你上来吧。这儿暖和。”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走到花圃中央,站在那些月季中间。花瓣碰到她的衣裳,红的,白的,像雪地上落了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