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女人来的时候,是夜里。月亮很大,花圃里的十八棵月季红着,心灯的光洒在上面,花瓣像涂了一层蜜。她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什么,不敢进来。阿木还没睡,蹲在花圃边上数星星,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衣裳,头乱糟糟的,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糙皮,但她怀里的东西在光。很弱,像快灭了的蜡烛。
阿木站起来。“你找谁?”
女人说“找灯。看见这边有光,就来了。”
阿木把她领进来。她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个光点。很小,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光点都小,缩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叶巡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这是你的孩子?”
女人点头。“她叫小念。走丢了很多年。我找了好久,找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后来我变成光点,还在找。找到了,她却不亮了。”
叶巡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光点。凉的,比冬天的石头还凉。
“她等太久了。”叶巡说。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能救吗?”
叶巡想了想。“能。但要等。等她暖过来。”
阿木给女人端了一碗粥。她没喝,放在石凳上,一直抱着那个光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真的婴儿。阿木又端了一碗,放在她手边,她还是没喝。
“你不饿?”阿木问。
女人说“她不醒,我吃不下。”
阿木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光点。“她叫什么?”
女人说“小念。想念的念。”
阿木说“她几岁走丢的?”
女人说“三岁。我带她去河边洗衣服,一转身就不见了。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我死了,变成光点,还在找。找了很久。找到她的那天,她已经不亮了。但她还活着。她记得我。我喊她的时候,她亮了一下。”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她记得你。她会醒的。”
叶巡从屋里拿出一个枕头,放在花圃边上的石阶上。女人把光点放在枕头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它。阿木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那个光点。心灯飘在上面,光照着它,也照着他们。
雷虎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小海从北边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也没说话,在阿木旁边蹲下来。三个人,守着那个光点,从夜里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光点亮了一下。很弱,像眨了眨眼。
女人浑身一震。“小念?”
光点没亮。又等了很久,它又亮了一下。这次亮了一点。
“妈妈在。”女人说,“妈妈不走。”
光点亮了三天。一天比一天亮。第一天只亮了几下,第二天亮得频繁了,第三天一直亮着,不灭了。但它还是不说话。
阿木每天蹲在旁边看。“师父,它怎么不说话?”
叶巡说“它太小了。还不会说话。”
阿木说“那它什么时候会说话?”
叶巡说“等它长大。”
第四天夜里,叶巡被一阵声音叫醒。不是声音,是心里的感觉。他披了件衣服推开门,看见女人还坐在花圃边上,怀里抱着那个光点。光点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
“妈妈。”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来。
女人的眼泪哗地流下来。“小念!妈妈在!”
光点说“妈妈,我好冷。”
女人把它贴在脸上。“不冷了。妈妈抱着你。”
光点说“妈妈,我想回家。”
女人说“这就是家。你看见花了吗?红的,很多。”
光点闪了闪。“看见了。好看。”
女人说“那你不走了?”
光点说“不走。和妈妈在一起。”
那光点没有变成星星。它留在女人怀里,和那些老光点一样,安安静静的,不闪,但亮着。女人也没有变成星星。她抱着它,坐在花圃边上,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阿木给她端粥,她就喝。不端,她也不饿。
“你不走?”阿木问。
女人说“她还没长大。等她长大了,再走。”
阿木说“那你等她。”
女人说“等。等多久都行。”
院子里又来了人。一个老人,头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阿木走过去,把他领进来,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你叫什么?”阿木问。
老人说“忘了。”
阿木说“你从哪儿来?”
老人说“从东边。走了很久。看见这边有光,就来了。”
阿木说“你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