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沙沙声停了。
窗纸从灰白透出亮来,灯芯烧到了头,噼啪爆了个灯花。一宿了。
陈浩云把镐头举到灯下,最后看了一遍。
铁口擦得发亮,豁口还在——豁口是磨不掉的,磨了半夜,只是把豁口边上的毛刺磨圆了,摸上去不扎手了。
这豁口是哪一年崩的,他还记得。
老矿区,三号巷道,顶板往下掉渣的那条。
那天他一镐头凿在岩脉的硬骨上,火星子崩起半尺高,虎口震裂了,镐口也崩了。
监工的诡在巷口笑,说挖矿的命不如镐,镐崩了还能回炉,人崩了就埋巷子里当矿。
那天监工的诡笑得厉害,笑声在巷道里撞来撞去,撞出好几层回音。
如今那诡在哪儿,没人记得了;这把镐的豁口,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没埋进巷子。这把崩了口的镐头倒是再没换过——第一块晶骨是它凿下来的,九个骷髅兵的九枚白骨币是它刨出来的,招募台那个搓手的皮甲骷髅把九个兵推过来的时候,他肩上扛的就是它。
再后来,界碑底下那场仗,它也是这么平平递出去的,无光无火。
木柄叫手汗浸成了深色,握上去,比厅主印合手。
厅主印如今就搁在案头,黑石纽,四四方方,八百年多少人摸圆了它。
可印是厅城的,镐头是他的。
老头儿说得对,坐了椅子,又不是叫他把镐头扔了。
他用旧布把镐头裹好,收进箱底,压平。
油石也收好,用了一半,还剩一半。
压平旧布的时候,他的手掌在布面上按了按,像给什么东西盖了床被子。
纸人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把粥碗放得轻轻的,没敢问。
搁筷子的时候,为首的纸人到底没忍住,朝箱子的方向比划了两下。
收起来了。陈浩云说,擦干净了,收起来了。
纸人似懂非懂,却还是高兴起来,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它不懂什么叫终局,它只觉得,主子肯把老伙计擦得干干净净收进箱子,那就是往后还要用——还要用,就是好事。
粥是小米粥,卧着两颗蜜枣。他吃得不快,一勺一勺,把一宿的乏气一点点压下去。
——
厅主府是现成的,老厅主腾出来的。
院子里那株老槐临走把根须起得干干净净,一根须子都没留下,土坑都替新主人填平了,填得比原来还平整。
看门的老执事说,老大人交钥匙的时候就一句话:根起干净了,不扎新厅主的脚。
府里没什么要添置的。
陈浩云让人把书房收拾出来就住了,卧房的床还是老厅主睡了八百年的那张,木头的,冬暖夏凉,就是短了一截——老槐精睡觉是蜷着根的。
搬家其实没什么可搬的。
一口箱子,一册旧账,一把裹了布的旧物——厅主府上下看着新主子的全部家当进了门,老执事们你看我我看你:这府里,怕是几百年没住过家当这么少的主子。
书房他只要了三样:一张案,一盏灯,一面能挂图的墙。
老执事问要不要添个屏风,他说不用,挡风的活儿,墙自己就会干。
书房还没收拾利索,赤羽信使就到了。
火凤体系的信不用纸鸢,用羽。
一根赤红的羽毛穿窗而入,落在案上,羽管里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火纹帛——凤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