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万族的声浪顺着铜镜漫上来,又被楼顶的风切碎。
龙厅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袍子,厚了吧?
厚了。陈浩云说,就是风还是咬人。
咬人好啊。老头儿背着手往楼下晃,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风咬人,人才知道自己站在高处。哪天不咬了——要么是你皮厚了,要么是你下来了。
陈浩云看着那道白袍背影晃下楼去,忽然觉得这老头儿今儿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老头儿下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上楼道贺的老执事们。
老人家们一个个侧身贴墙,把楼梯让出来。
没人敢跟他搭话,可人人都想看他一眼——看了万年的厅座,今儿看着,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陈浩云捧着印,先去了颖儿诡面前。
今儿的光榜上还有一行字:白玉楼枢务颖儿大人,加半阶。
半阶也是阶,她还是他的上官——这一点,光榜写得明明白白,枢务督北疆,军报照送。
颖儿大人。他揖下去。
印拿稳了。颖儿诡受了这一揖,声音还是老样子,平平的,往后你的军报,还是送到我案上。错一个字,照旧打回来。
印在他掌心里沉着。他想起来,从矿底到白玉楼顶,他走了很多年。
从楼顶走到这一揖面前,只走了十几步。可就是这十几步,比那许多年都难走——难走的地方,不在腿上,在心里。
去吧。她顿了顿,补了半句,袍子……挺合身。
廊下站着白玉楼的执事们,远远看着这一幕。
新厅主上任头一揖,揖的不是城楼那位,是枢务案前的颖儿大人——这事儿当晚就传遍了厅城,传的人都说:这位厅主,记旧。
嫣然诡在廊下等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笑嘻嘻的。食盒掀开,炊饼的热气冒出来,在这么大风的地方居然没散。
官大了。她把饼塞给他,饼还是这个味儿。
陈浩云咬了一口。芝麻的,烫的,边上烙得焦脆。
是这个味儿。他说。
那当然。嫣然诡把食盒一合,得意洋洋,本大人的手艺,几时变过?
她转身要走,又转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忽然伸出手,替他把领口一道被风吹歪的褶子抻平了。
动作快得很,抻完就缩回去,像只是顺手。
行了,像个厅主了。她抱起食盒,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扬扬手,饼钱还记厅里账上啊——利息照算。
——
当夜,厅城灯火未歇,陈浩云已经不在厅城了。
脑海里光点一闪,人落在界碑底下。
北府的夜比厅城静。
雪原黑黢黢的,远处沉星湖湖面平得一点波纹都没有,黑得发亮,什么动静都听不见——要贴着湖底,才听得见那个数了几万年的声音。
今夜的数声,比前一日又清晰了一线。
他没有贴下去听。还有两日,急什么。
守碑的兵见着他,枪杆一收就要见礼,被他摆手止了。断橹旗杆在夜里戳着,顶上的断口黑黝黝的,指着天。
寨墙上的火把一溜排过去,火苗叫北风压得一歪一歪。巡夜的兵踩着自己的影子走,靴底碾着冻雪,咯吱,咯吱,一声一声,跟更点合着拍。
封帐。
面板在脑海里浮起来,这一卷进账的家底,一笔一笔码得整整齐齐——红晶核两万一千三百枚另库封存,那是掀锅那天要一枚一枚给说法的,不动。
三宝封函一十二函,玄蜡未启,不动;缓冲区上来的税、北疆岁入的头一笔自征、白羽三百晶核买桌子的月供,都有各自的用处,不动。
余下的零头,晶骨、珠贝的散碎进项,安安静静待在那儿,等的就是今晚。
这笔账,他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夜。
哪笔能动,哪笔不能动,动多少,先动谁——矿上出来的毛病,家底再厚,也得一笔一笔码清楚才敢下手。
积少成多。矿上的老理儿:富矿不能一次掏穿,掏穿了要塌;可该支取的时候,也不能叫矿在土里睡大觉。
第一笔,大影。
念头落下去,影子从墙根漫出来,漫过院子,漫过寨墙,漫过雪原——一百五十里的影域,一口气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