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到的那天,营盘里炸了锅。
协办?协办个锤子!魏瘸子把酒葫芦墩得梆梆响,咱们拿命打下来的地界,他们坐在厅城里喝茶,如今茶喝腻了,派个人来同掌矿务?主上,这道命令,不能接!
陈浩云把骨符往案上一放,为什么不接?抗令的把柄,白送给首席?
接了,矿务就要分出去一半——
命令上说,设协办一员,同掌矿务
陈浩云慢条斯理地掰开揉碎,协办,协办——协助办理。谁是主,谁是协,命令上写得明白:我是总监,他是协办。厅城想往咱们的锅里伸筷子,行啊——
他笑了笑:让他伸。界外的锅,烫得很。
玫九当场就懂了,铁算盘珠子一拨:我这就去备账。
她备的账,是整整三大车。原始凭证、矿档底册、完税单据、各家商队的画押、各部的羊皮契、石头人的石板契——真的,全是真的,一笔假都没有,就是多到能埋人。
二十个账房?来对。对到明年开春,能对完一个零头。
七日后,协办大人到了。
协办姓祁,祁玉堂,首席门下出身的铁账,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笑起来一团和气,见谁都先拱手。
随行二十个账房,四个黑级护卫,一水的厅城官靴,踩进界外的砾石滩上,头一脚就沾了满帮的沙。
迎接的排场,给得足足的。
界碑外三里,毡棚搭起迎宾帐,陈浩云亲自出迎,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
祁玉堂刚要客套,天边忽然滚来一片霜——三百狼骑踏霜而过,银灰巨狼四爪生寒,狼背上的游骑目不斜视。
紧跟着地皮一颤,三百吨石头人从地里站起来,蹲成两排,给贵客让出一条道。
头顶上,羽人驮着花筐撒下一阵灵果雨。
迎宾帐前,两只雪狼崽追着大公鸡满场疯跑,喔喔的鸡叫声里,老王头的十二口大锅一齐掀开,肉香飘出十里。
祁玉堂脸上的和气,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真诚了:陈总监这地界……兴旺啊。
苦寒之地,小打小闹。陈浩云拱手,祁协办里面请。
接风宴上,祁玉堂很快发现,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
唱收唱付的,是个纸糊的人,一张嘴比账房还利索,报数报到小数点后头都不带打磕巴。
上菜的,是一只人立的大公鸡,翅膀托盘,稳如老掌柜。
邻座那位女账房——后来他知道她叫玫九——面前摆着个黄铜匣子,祁玉堂带来的首席账房跟人家随口对了三笔数,三笔都被人家反推出第四笔,老账房回帐后灌了半斤酒,说自己二百年的账白记了。
宴后安排馆驿。新盖的协办署,青砖大院,气派是气派,就是位置讲究——离营盘八十里,离最近的矿点,还有三十里。
界内地面紧,署盖远了些。陈浩云一脸歉意,祁协办要巡察矿务,每日车马,本官备双份的。
祁玉堂拱手道谢,笑得滴水不漏。当夜,他带来的二十个账房,接收了那三大车账册。
二十个账房,都是厅城各司挑出来的好手,来的时候人人憋着一股劲——界外的野账,能有几笔经得起查?
头一天,二十个人分成五班,摩拳擦掌。
第三天,五班变成了三班——有两个账房对羊皮契对得眼睛发炎,还有一个,对着石头人的石板契发了半日呆:那契约是凿在石板上的,一条矿一档,凿痕里渗着石肤部的精魄黄光,改一个字,整块板子就得废。
这账……没法做手脚啊。有账房私下里嘀咕。
做得了手脚的,谁凿石头上?带队的首席账房苦笑。
他跟玫九照过一回面,就一回——他报完一笔过境税,那位女账房头也不抬,把他三日前在哪个卡子、经手人姓什么、当天的日头是晴是阴,全给了出来。
老账房回署后闭门半日,出门第一句话是:跟祁大人说,账,是真的;第二句话是:给我也整一个那样的黄铜匣子。
第二日起,协办大人开始同掌矿务。
检录处更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