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捉的活捉——话说得硬气,做起来难如登天。
药卒不知疼、不怕死,打折了腿还爬,捆住了就爆。
光碗外已经积了十几摊惨绿的药雾,雾过处,砾石都酥了一层。硬捆,是拿弟兄们的命去换。
破局的是水獭。
它贴着地皮听了一盏茶的工夫,忽然蹿回墙头,比划着嗓子眼的方位,急得直拍肚皮。
纸人在旁边:它说——每个药卒的喉咙里,都有一颗会跳的东西!像丹药,跟心跳一个点儿,一跳,药劲就催一遍,人一死,那东西就炸!
药核。陈浩云眼睛一亮,五鬼——挪!
下一瞬,战场变了味道。
一个药卒刚扑到光碗的破口,喉咙里的一声轻响,一颗鸽卵大的惨绿药丸凭空消失,出现在三十丈外的收缴筐里,叮当作响。
失了药核的药卒像被抽了线的木偶,直挺挺栽倒,被早候在旁边的大影一把卷走,影胶缠成茧,拖进阵里。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五鬼的挪移如今五十丈内收发随心,五道身影贴着阵线游走,喉咙里的轻响连成一片,收缴筐里的药核越堆越高。
白玉人偶的五彩网一张一张撒出去,罩住一个,拖走一个。墙头的守军从最初的头皮发麻,看到后来竟看出了节奏——药卒扑上来,咯,倒了,卷走。咯,倒了,卷走。
他娘的……一个老兵喃喃,咱们的仗,还能这么打?
药卒阵脚大乱的时候,岩大翻下了寨墙。
三百年没红过眼的石头汉子,落地就朝着那道两丈高的灰白身影扑过去。
岩山的绿火一转,石拳带着风声砸下——岩大不躲,硬生生拿肩膀吃了这一拳,岩皮崩裂,青白光乱闪,两条石头胳膊却死死箍住了自家阿哥。
岩山!岩大的吼声震得砾石乱跳,盐块!盐块磨牙!你八岁那年偷啃祭石的盐,被阿翁吊起来打——是我替你挨的那三鞭子!
灰白的石头人僵了一瞬。
眼眶里的绿火,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像风里的烛苗。
就这一瞬,五彩网当头罩下,三层;岩翁的石头手掌隔着十丈按在地上,地脉黄光如锁链破土,一圈一圈缠上岩山的脚踝;大影的黑毡从影子里漫上来,把那具两丈高的身躯裹成了茧。
阿哥。岩大抱着网里的石头人,额头抵着额头,三百年的石头声音里,头一回有了湿意,回家了。咱回家。
左翼告破的同时,北边响起了狼嚎。
不是熊狼兵的嚎——是霜狼的嚎,清越,绵长,一声接一声,从天边滚过来。
啸月部的三百狼骑到了:通体银灰的巨狼四爪踏霜,所过之处,八月的荒原上硬是铺开一条白茫茫的霜线;狼背上的游骑张弓如满月,箭离弦,是冰蓝色的光,箭落处,黑风部的沙龙寸寸冻结。
大巫亲自领的队。老雪狼没有冲阵,他蹲在三里外的高岗上,对着战场,对着界碑,端端正正伏低了前半身——那是狼族对盟友最高的礼数。
狼与沙,天生犯冲。霜线漫过处,黑风部的沙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蛇,黄黑相间的沙墙一段一段塌下来,塌成满地死沙。
黑的沙,白的霜,在荒原上犁出一道清清楚楚的分界线。
两翼的战事,比中路更早见了分晓。
抄集市的左翼两千沙兵,一头撞上了软柿子——集市里没兵,只有商。
可他们忘了,这地界的商客里,卧着多少虎。
藤甲部的青壮把活藤甲往地上一按,藤条扎根疯长,眨眼把半个集市缠成了荆棘的堡垒;羽人商队卸了货就上天,风刃从云里往下泼。
守在市口的石头人民团往街心一蹲,三百吨石头,堵得沙兵的马队人仰蜥翻。
盐鼠部的老太爷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抡着一杆称盐的大秤,一秤杆一个,敲得比谁都欢。
抄矿道的右翼一千沙兵,死得最冤。
他们带着遁地的兽,想从地底摸进矿道放火——可矿道底下,如今蹲着的是地勘队。
七只地老鼠,外加他们新收的三十几个徒弟。老鼠最懂老鼠:对方的遁地兽刚入土三十丈,前路的地脉就了——岩翁隔着三里地,石头手掌按在地皮上,把那条土遁的道,一寸一寸,捏成了死岩。
右翼一千人,连矿道的边都没摸着,被从地里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熊狼兵的雪亮爪子。
午时三刻。陈浩云站在界碑上,看了看天,总攻。
那一刻,五十里地界的天,彻底翻了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