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郎君,今年总体是好年景。春上虽旱了几日,可水渠通了,水车也用上了,没误播种。夏里雨水匀,粟麦比前年顺。坡地红薯长得最好,挖出来的薯块比去年还大,庄上人都舍不得多吃,只挑些伤了皮、存不住的尝鲜。”
他掰着指头往下说。
“早先逃出去的人,这两年陆续回来了几户,房子也都帮着翻盖了。村里的路、井、仓,郎君上回吩咐的,都照着做。”
“草市每月九次,外村来的人多,庄户拿鸡蛋、布匹、柴草换些盐铁器,也方便。只是人多了,偶尔也有口角,都是些鸡鸭田埂的小事,老朽与村正当场断了,没闹出大事。”
文安点了点头:“有纠纷不可怕,能当场说清楚便好。断事要占一个理字,不能因为谁族里人多便偏谁。”
张九应道:“老朽省得。”
文安的目光随后落到厅角。
那里铺着几张草席,席上堆着几堆红薯,上头盖着干草。许是怕受潮,底下还垫了木板。每一堆都分得仔细,旁边插着小木牌,写着是哪一片地收来的。只是这些红薯堆在一起,虽暂时没坏,日子久了,难免有闷烂的。
文安指了指那几堆红薯,道:“红薯不能就这么放着。”
张九一听“红薯”二字,精神立刻绷紧,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文安道:“品相好、没有伤、没有病斑的,挑出来当薯种,单独窖藏。剩下那些有破皮的、太大太小的、存不久的,各家分了,趁鲜吃,或者切片晒干。别都堆在一处,等烂了再丢,反而浪费。”
他话说得平常,张九脸色却变了。
红薯如今是他的心头肉,别说随便分,就是平日有人靠近,他都要多看两眼。整个大唐乡里,有红薯的,眼下也就张家庄这一处。
庄上人都觉得这是天大的殊荣,连东坡那片地都像比别处金贵。他原想着把这些红薯全护住,等郎君示下,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堆,险些误了大事。
张九立刻起身,绕过案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厅中几位老者也吓了一跳,纷纷起身。
“老朽罪过!”张九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惶恐,“老朽只当红薯金贵,怕人乱动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储种,险些耽误了郎君的大事。请郎君责罚。”
文安忙起身,伸手去扶:“张里正,不必如此。”
张九却不肯起,道:“若是这些薯种坏在老朽手里,老朽便是张家庄的罪人。”
文安叹了口气,索性弯腰把他扶起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红薯不是金玉,摆在那里供着,也不会自己变出明年的苗。该挑种挑种,该入窖入窖。等种得多了,你们就知道了,这东西皮实,产量也大,不是只配摆在祠堂里看的。”
张九被扶着站起身,仍有些发慌。
文安又道:“说起来,也怪我。先前只教你们怎么种、怎么育苗,没把储存的法子同你讲清楚。下午我带你们挖地窖,把薯种存好,这事便补上了。”
张九一听,更惶恐了:“怎么能怪郎君?是老朽自己没问明白。郎君为庄上操了那么多心,哪能事事都叫郎君想到。下午要怎么挖、怎么挑,郎君只管吩咐,老朽一定亲自盯着,半分不敢马虎。”
文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再说“不怪你”,张九只会更紧张。这些庄户人把他看得太重,把红薯也看得太重,稍有差池便像犯了天大的罪。他只得让众人重新坐下,把话头转到别处。
等张九情绪稳了,文安才问:“今晚秋报,你们准备如何办?”
一提祭祀,张九神色立刻郑重起来。
他从旁边取过一张写满字的麻纸,双手展开,道:“郎君,老朽与族中长辈议过,也请寺里识字的先生看过。地点便在这祠堂前晒场,日落后先击鼓三通,叫庄户齐集。祭席设在祠堂正门前,祭的是天地、社稷,也祭张氏先祖。”
文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张九道:“祭品不敢靡费,都是庄上出的东西。新粟一甑,新酒一尊,红薯、瓜果、枣、梨各一盘,鸡一只,鱼两尾,还有庄上共养的一头猪,午后才杀。另要蒸几笼糕,取秋收圆满的意思。等祭完,祭品不撤,老人、孩子都能分一口,也不糟践。”
这安排确实简单,却很周全。
张九又指着纸上的流程:“先是洒扫晒场,设祭席,摆牌位和香炉。日落后击鼓,众人按长幼站好。郎君是封君,居主祭之位;老朽代表庄户,陪在一旁。点烛、焚香、献爵、献粢盛、献庶羞,之后读祝文。祝文老朽已拟了个草稿,还请郎君听一听合不合。”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纸上低声念道:“维贞观四年八月十五日,张家庄封户人等,谨以清酌、庶羞、新粟、果品,荐于天地社稷、先祖先灵。曰:春种既毕,秋获告成。赖神之庥,风雨以时,百谷顺成,薯芋丰熟,老幼安宁。庄户之人,不敢忘本,谨以岁事,恭行秋报。自今以往,土脉常厚,水旱不作,六畜蕃息,子弟勤力,乡里和睦。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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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祝文不长,字句也朴素。
文安听完,心里却生出几分新奇。
他在书上无数次看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从前只当是一句古话。直到今日坐在张家庄祠堂里,听张九把祭品、次序、站位、祝文一项项说清楚,他才切实感觉到,祭祀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走个过场。
春祈秋报,连着他们一年怎么下种、怎么等雨、怎么收割、怎么分粮。
祭天地,是因为他们真的知道收成不由人;祭祖先,是要告诉后来人,这庄子是怎么一辈辈传下来的;请封君主祭,是把庄户和封君、朝廷的名分,也放进这一套秩序里。
一场祭祀,把人、地、祖宗、朝廷,都系在一处。
文安未必全信鬼神,却不能轻看这份郑重。
他又问了各家如何分工。
张九道,村里早排过了:几户出木杆、木板,几户出碗筷、蒸笼,年轻后生负责搬桌抬酒,妇人负责洗菜蒸糕,孩子不许在祭席前乱跑,只帮着拣枣剥蒜。
实在拿不出东西的孤老贫户,也能出力气扫地挑水,不会叫他们在一边看着。祭祀不是一户人的脸面,是全村人都要伸手的事。
文安听到这里,对主祭二字又多了一层理解。
站在最前面,并不只是先拜一拜、先讲几句话。
那位置意味着这场秋报若办得奢靡,他要拦;若礼数有缺,他要担;若祭完分食起了争执,他也要给全村一个交代。
封君取租,取的不是凭空而来的供奉,至少在这一套旧礼里,也有该尽的责任。
这未必公平,却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