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人呢?你寻的那个捉钱令史,还有替咱们看铺子的人,是哪个?”
王永昌等的就是这句。他连忙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明府,这是下官寻的两个人。”
文安接过,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姓孙名仁,原是万年县的一个捉钱令史,干了十几年,手上一直管着四五十贯本钱,利钱年年交得齐整,从没出过岔子。这人原本在东市放债,家道殷实,嘴严,手稳,在市上有些门路。
第二个,姓陈名满,原是西市一家酒肆的二掌柜,在酒肆里做了七八年,从跑堂做到二掌柜,后来那家酒肆倒闭了,他便闲了下来。这人会配菜,会管账,认识西市一帮屠户、鱼贩子、菜贩子,手脚干净。
文安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又放下。
孙仁这个名字,他听过。长安城里捉钱令史有好几十个,能十几年不出岔子的,不多。这种人,在市上泡久了,三教九流都熟,最适合办这种半明半暗的事。
陈满这个人,他没听过。但二掌柜出身,管过酒肆,正好——食肆开起来,后厨、采购、伙计,都得是熟手。
“这两个人,你是怎么寻到的?”文安问。
王永昌道:“孙仁,是下官在司仓当差时认识的,人老成,嘴严。陈满,是孙仁荐的。说陈满在酒肆里做事,手脚干净,后来东家败了,他没跟着东家走,自己在市上赁了间小屋,给人写写算算过日子。下官暗地里查过,这人口碑尚可,没有什么劣迹。”
文安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想了想,又问:“孙仁家里,都有什么人?”
王永昌没想到明府会问得这么细,怔了一下,连忙答:“回明府,孙仁娶妻张氏,生有两子。长子今年十五,在市上一家布铺学徒;幼子才七岁,还在读书。他老娘还在,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他家在延寿坊赁着一座小院,日子过得不紧不松。”
“陈满呢?”
“陈满是鳏夫。”王永昌道,“其妻前年没了,没留下儿女。他现在一个人过,住在崇仁坊。说是鳏夫,可他在市上人缘好,常有相熟的同行请他吃酒,倒也不孤单。”
文安“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问这些,不是要查人家祖宗三代。他是在掂量。
孙仁家有老母、有妻儿,这种人,有牵挂,做事就稳当。他不会拿自己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去冒那点险。
陈满一个人过,没有拖累,可这种人,办起事来反而敢作敢当——一个二掌柜,能在东家败了之后不卷钱跑,还自己赁屋写算度日,人品立在那里。
两个人,一个有家有口,一个光棍一条。一个管外头的脸面,一个管里头的实务。这搭配,倒是刚好。
“孙仁那边,”文安又问,“他知道这食肆背后,是谁的意思吗?”
王永昌道:“下官没说。只说这是县廨公廨本钱的一笔新放款,他拿本钱去营运,按月纳利。他是个聪明人,下官话说到这份上,他心里有数——这钱既然是公廨本钱挪出来的,背后自然是县廨。可他不会问,也不敢问。”
文安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
孙仁这种人,几十年在市上打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谁都清楚。你把本钱给他,他按月交利,其他的,他一概不问。食肆赚了钱,他拿一份分润;食肆赔了本,他也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这种人,才是真正能用的。
陈满那边,文安没多问。一个管酒肆的二掌柜,不需要知道背后是谁。他只需要把饭菜看好,把账算清,把伙计管好。
“孙仁的利钱,怎么算?”文安又问。
王永昌显然是早算过的,张口就来:“明府,按旧例,捉钱令史手里四十贯本钱,月纳利四贯。这一次,咱们挪出来的本钱,是一百贯。下官的意思,月纳利十贯——比旧例高一成,因为食肆这易市,比放债赚得多。孙仁那边,下官也跟他透了个口风。他说,只要生意好,利钱他按月交,一文不少。”
文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百贯本钱,月纳利十贯,一年就是一百二十贯。比本钱还多。这易市,看着是县里占了大便宜。
可文安心里清楚,食肆若真做起来,一年的进项,绝不会只有一百二十贯。他要的,也不是这每月十贯的利钱——他要的,是食肆这个进项本身。
食肆开起来,买卖好了,长安县廨,每月从食肆的利钱里分一笔,这是明面上的。可食肆真正的赚头,在暗地里。
炒菜这东西,在长安是头一份。
只要菜对了客人的口,长安城里有的是肯花钱尝新鲜的人。到时候,食肆一天的流水,可能就不止十贯。
这些,王永昌算不到。他只知道按月收利。文安也不打算现在就跟他说透。
“就按你说的办。”文安道,“利钱的事,申状上写圆了。孙仁那边,你再跟他交代一句——食肆开起来,他只管按月交利,食肆里头的事,不用他多管。后厨、采购、伙计,都归陈满。他每月来县里结一次账,其余时间,该放债放债,该做什么做什么。”
王永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明府这是要把孙仁这个“捉钱令史”,做成一个空壳。他名义上是食肆的东家,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用管。食肆里的真事,全在陈满手里。陈满再往上听谁的——不用问,自然是听县廨的。
这样一来,就算真有一天有人来查,查到的也只是“孙仁拿公廨本钱开食肆、按月纳利”这一层。再往下查,孙仁一问三不知,陈满只是个被雇来的二掌柜。查来查去,查不到县廨头上。
王永昌心里暗暗佩服。他是经年老吏,能想到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可文安不过弱冠,便能想到这么多,真的是非常不错了。
文安沉吟片刻,问道:“这二人可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