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送众人出了院门。暮色里,众人翻身上马,与他拱手作别。
“小子,明日等老夫的好信儿。”唐俭在马上拍了拍胸脯。
“有劳唐公。”文安拱手。
“定之,”秦琼在马上道,“这事,你办得踏实。老夫看着,心里高兴。”
文安道:“秦伯伯放心,小侄定当把这事办妥。”
众人拨转马头,一队人马沿着坊街,渐渐远去。马蹄声在渐暗的街上,一下一下,慢慢听不见了。
文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几个水泥石墩。
暮色里,那几块石墩立得稳稳当当,青灰的颜色,沉甸甸的。
王铁柱正带着孙七、周九收拾家伙。见文安看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计,道:“文侯,明日再烧一炉?把配比再记仔细些。”
“烧。”文安道,“记仔细些。这一炉,多记几笔。往后窑建起来,每一炉都要有账,哪一炉成了,哪一炉废了,都记明白。这东西,往后是你们吃饭的家伙。”
王铁柱应了一声,又蹲下去忙活了。
文安翻身上马,往永兴坊去。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骑在马上,想着方才院里的光景,想着秦琼的话,想着唐俭明日面圣的事,又想着家里崔佳和那一桌子饭。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沉下去,瓦顶泛着一层暗红。
回到永兴坊时,坊门还开着。
文安回到侯府,崔佳已经歇了,文安没有惊醒她,张婶陆青宁把饭食准备好后,便请他去用膳。
用过晚饭,文安在书房呆坐着出神。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第二日散朝,文安照例先到正堂,问了张礼几句话。
昨夜从窑场回来得晚,崔佳已经歇下了,他没惊动她,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便也睡了。这一觉倒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刚泛白,他起身练了几圈体操,用了早饭,换了官袍入朝。
朝上没什么新鲜事。有司奏了两桩边报,又议了一桩秋祭的章程,李世民都裁夺了。文安在班列里垂着眼,听得并不专心。他心里挂着两件事:一件是唐俭今日要面圣,另一件,是王永昌那纸申状。
散朝之后,他随人流出了太极殿,上马回长安县廨。
初秋的日头已经不毒了,晒在背上温温的。坊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各走各的。文安骑在马上,一路盘算。水泥的事,昨日几家都看了效果,定了章程,唐俭今日面圣,只要李世民点头,这桩事就算落了地。剩下的,是他自己的章程底稿。
至于食肆——他昨日在窑场当着几位老将军的面没提这事。这是县廨自己的进项,跟水泥铺那是两码事,不能混在一处。
到了县廨,他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白直,穿过前院,沿廊道往正堂走。
廊道两侧的砖缝里,几株狗尾草已经枯了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三事曹的院子里,今日有几组人已经出了门,廊下空着几张案几,只有两个书吏在抄录文书,见他过来,忙起身行礼。
文安摆了摆手,让他们自便。
正堂里,张礼已经在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簿册。见他进来,起身拱手:“明府。”
文安在主位坐下,照例问了几句昨夜到今日的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