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问你。”王永昌慢悠悠道,“文侯若不肯用你,若这事儿不成,他何必亲自去西市,里里外外,把那铺子看了、量了?他若没看上你二人,何必回了廨,还巴巴地,把你两个叫到跟前,一字一句地问?”
“他问你那番话,是闲得慌,找你逗闷子?”
孙仁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王永昌道:“我再给你点透些。文侯方才,是不是当着你两个的面,把分工都定下了?一个让你管账,一个让他管堂,连怎么记账、怎么纳利、怎么互相帮衬,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孙仁怔怔地点头:“……是。”
“那你还问什么成不成?”王永昌哭笑不得,“这都不是成了,什么才叫成?文侯这是,认下你二人了。往后,你两个,便踏踏实实,把这食肆办起来吧。”
这一番话,像一盆水,把孙仁浇了个透。
“成了……”他喃喃道,“真成了……”
至于是真的才想通,还是佯装的,也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不过他脸上的喜色没挂多久,继而眉头却又皱了起来,那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又犯了。
“只是……”他迟疑着,声音又低了,“王主簿,话虽如此,小人这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王永昌道:“你说。”
孙仁道:“文侯认下咱们,那是文侯的仁义。可这买卖,到底能不能挣钱,能不能长久,小人这心里,还是没底。”
他叹了口气,那张尖脸上,透着几分底层人特有的惶惑,“公廨本钱的利钱,是硬的。这要是办起来,头几个月,生意还没养熟,万一进项不济,利钱却一文不能少,那可如何是好?小人把一家子的指望,都押在上面了,这要是赔了……小人连回头的路,都没有。”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是真心话。
他在万年县做捉钱令史,看着是个经办官钱的差事,实则自己,也是在泥里刨食的,见惯了做买卖的,今日起高楼,明日楼塌了,也见惯了多少人,把本钱赔进去,落得个家破人亡。他不敢不谨慎,不敢不怕。
他这边正自忧心,旁边那陈满,却开了口。
陈满一直没言语,一张圆脸上,带着笑,听他两个说。这会儿,他才慢悠悠地,插上话。
“孙大哥。”他道,“你这心,操得也太远了些。”
孙仁看他:“陈老弟,你就一点不愁?”
“愁?”陈满笑了,那张圆脸,肉跟着一动,“愁有什么用?真要愁,那也得等开张了,生意不好,再愁不迟。这还没开张呢,你自己,先把自己愁个半死,管用?”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孙大哥,你只管算你的账,旁的,少操心。”他道,“我只问你一句——文侯做的事,新盐、石炭、制冰、算盘、犁、水车,如今又有这水泥,哪一样,没成?哪一样,不是轰动了整个长安?”
孙仁想了想,摇头:“……这倒没有,都成了。”
“着啊。”陈满一拍大腿,“文侯是何等样人?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是我们这等人,能揣度的?他让我们办这食肆,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我们只管听文侯的吩咐。”
“我陈满在西市,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买卖没瞧过。”他道,“我这双眼睛,毒着呢。我敢把我这条命、我这后半辈子,押在文侯身上——这食肆,准火。跟着文侯干,错不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豪气,那张胖脸上,熠熠生辉。
孙仁看着他,又看了看案后含笑不语的王永昌,心里那点惶惑,竟也被这股子笃定,压下去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他道,“既陈老弟都这么说,文侯又认下了咱们,那小人,便把这颗心,揣回肚子里。横竖,跟着文侯,好好干,便是。”
王永昌在案后,听着这二人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碗,神色郑重了些,看着二人,叮嘱道:“你二人能想明白,便好。有些话,我这个做主簿的,得在开张前,跟你两个,交代清楚。”
孙仁、陈满忙收敛了神色,垂手听着。
王永昌道:“第一,这食肆,明面上是公廨本钱的买卖,是孙仁你名下的产业,可这根子上的章程、法子,是县廨这边的。这话,你两个心里明白便好,出去,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许往外漏,更不许自己,私下里另起炉灶。”
二人齐声道:“小人省得。”
王永昌又道:“第二,文侯如今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食肆开在西市,人多眼杂,你两个,把自己的差事办好,把人给我守规矩了,不许借着县廨的名头,在外头招摇。谁若敢给长安县抹黑,不用文侯开口,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第三,”他道,“账目上,孙仁你给我把紧了。日清月结,一文不苟。这是公廨本钱,是官钱,干系重大,真要出了纰漏,谁也担待不起。陈满那边采买,你这边记账付钱,两边的数目,要对得上。每月的账,我会亲自核。”
孙仁忙道:“小人必不敢含糊。”
王永昌看着这一胖一瘦,末了,神色缓了缓,道:“该说的,都说了。你两个,是本官举荐的,文侯也亲自看了,这是造化,也是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好生干,把这食肆,办得红红火火,不辜负文侯这一番识人的眼力。往后有你们的好处。”
孙仁、陈满齐齐躬身,郑重应了。
“小人等,记下了。必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主簿厅里,又细细说了些备办的章程,哪些先置,哪些后办,哪日进场收拾,哪日试灶,哪日开张,一桩桩,定下了日子。
主簿厅这边,正细细说着备办的章程,文安在厅事里,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光变成了暖黄,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半间屋子,落在案角那摞公文上。
他这才想起,今日还有程咬金那一席酒。
文安看了看时辰,估摸着再不动身,便要迟了。他起身,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把今日下午看的簿册、画的草图,略一收拾,便出了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