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海平面,雾气还贴着水面缓缓爬行。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走上海滩时,脚底沙粒湿冷,每一步都深深陷下。他昨夜未眠,右眼眶酸胀得如同有铁钉在缓缓旋动,可他深知不能歇息——那封来自朝鲜的信绝非虚言,风将至,得站在高处观察。
了望塔已矗立到三丈五尺之高,木架稳稳撑在礁石上,用滑轮组吊起横梁。李万春设计的变体滑轮昨日才安装完毕,今日便要接受实战检验。雪斋抬头,见旗绳垂在塔侧,随风轻轻晃动,却未升起警讯旗。这表明尚未确认敌情,只是例行观测。
“大人。”了望兵从梯子上探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三艘船,偏航近岸,航过快,帆形也不对劲。”
雪斋未答话,只是微微点头,扶着粗麻绳开始攀爬。木梯经海水浸泡,踩上去吱呀作响,左腿旧伤隐隐作痛。爬到塔顶平台,风猛地灌进衣领,他眯起右眼,视线果然重影,远处海面仿佛叠了两层布,船影模糊不清。
“望远镜。”他说道。
了望兵递来黄铜筒,表面已布满盐霜。雪斋接过,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镜片,凑近右眼。焦距调了三次,船影才渐渐清晰。三艘船确是商船式样,三角帆全张,逆着东南风疾驰,吃水却浅得离谱——真正载货的船不会如此轻浮。再细看船,无货箱堆叠痕迹,甲板平整如战舰,连遮阳棚都未搭建。
“不是商船。”他低声说道。
又调转角度盯住左侧那艘的舷侧。风向稍转,船身微倾,一瞬间,他看见一处凸起被帆布半掩着,轮廓外扩如喇叭口。
佛朗机炮。
明军制式炮,南部家竟敢装上改装船?雪斋手指一紧,望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立刻明白对方想借商船之名逼近海岸,趁我军不备突袭港口。若等他们靠岸卸炮,防线便将崩溃。
“升红旗,双摆三停。”他果断下令。
了望兵应声去拉信号绳,手刚扯动,滑轮组突然“咔”地一响,绳索卡死,旗子只升到一半便不动了。
“怎么回事?”雪斋问道。
“锈住了!”了望兵急道,“昨夜潮大,盐水渗进齿轮,今早未上油……备用油脂盒是空的!”
旁边一名年轻工匠抢上前,两手抓住绳索猛拽。只听“嘣”的一声,绳子从中断裂,半截甩进海里。
雪斋皱眉,扫了一眼墙角刻痕——那是千代留下的维护口诀“三旋一擦,日清月检”。她虽不在,规矩却仍在。他转向另一名老兵“去工坊取防锈油,就是包新炮弹剩下的那块油布裹的那罐。”
老兵飞奔下塔。雪斋盯着那半截断绳,心想再精妙的塔,无人上油也得瘫。他回头望海,三艘敌船已推进至八百步内,再拖片刻,便将出射程。
一刻钟后,老兵带回油罐。雪斋亲自拆开齿轮组,见铜轴满是白碱,便命人用布蘸油反复擦拭。按“三旋一擦”法,顺时针转三圈,抹一次油,再拧紧。试了三次,滑轮终于松动,重新穿好绳索。
“升旗。”雪斋说道。
红旗缓缓升起,双摆三停——这是“敌舰伪装,准备接战”的暗号。信号灯随后点亮,红绿灯笼交替闪动,打出“鹤翔三叠”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他知道藤堂高虎在隐蔽湾口候了整夜。
果然,不到半柱香,南侧海面涌出十艘快舟,帆未全张,桨手齐划,呈雁翅阵疾驰而来。正是五岛水军主力,由藤堂亲率。另两艘轻舟从北侧绕出,故意扬帆造浪,做出迎击姿态。
敌船见状,立刻变阵。中间那艘主舰收了三角帆,露出两侧炮窗,显然是要抢占射击位。其余两艘则加前冲,似欲强行靠岸。
雪斋紧盯望远镜,下令“改信号,左绿右红,连闪七次。”
这是“诱敌深入,封锁退路”的指令。他判断敌方主将急于立功,见有轻舟拦截,必分兵追击。只要他们分散,藤堂就能逐个围歼。
果然,两艘敌船调头追击北侧轻舟,主舰孤军突前。此时藤堂舰队已切入其侧翼,距离五百步。第一轮铁炮齐射未,等敌舰再进二百步,进入碎石弹最佳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