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居城政厅的事务,宫本雪斋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工坊,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新炮弹的研制进展。
晨光未散,海风裹着咸腥吹过工坊铁皮屋顶,出哗啦声响。宫本雪斋拄着拐杖站在炮台旁,左手扶住冰冷的炮管,右眼视线仍有些模糊,看远处靶船时轮廓重叠。他眯起眼,盯着那排用旧渔船拼凑出的十艘靶船,随浪起伏,在浅湾里摇晃。
“装弹。”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工匠老田低头应了声是,指挥两个年轻学徒将新制的碎石弹推进膛口。这炮弹比前几日试过的更沉,外层铁壳加厚,内填三十六块拇指大小的玄武岩碎片,按雪斋昨日画的图样排列成环状。可当火绳点燃,轰然一声巨响后,炮弹刚飞出百步便在空中炸开,碎石四散如雨,只有一块击中最近那艘靶船的桅杆,连帆布都没撕破。
“又裂了。”老田抹了把脸上的硝烟灰,低声嘟囔,“铁壳撑不住冲力,再怎么排也白搭。”
雪斋没说话,跛着脚走到残片落点处蹲下,用手指拨开沙土,捡起一块带弧度的铁皮。边缘有明显断裂纹,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破的。他抬头看向炮台“第三,还用这个配方?”
“用了。”老田点头,“但……我们按你说的加了丝线缠绕,还是不行。震动太大,丝根本挡不住石头互相撞。”
雪斋站起身,把铁皮扔进木箱。他记得露梁海战时,明军佛朗机炮打过来的开花弹能在水下炸两次,一次破壳,一次爆裂。那时他就琢磨,是不是中间有什么缓冲的东西。现在看来,不是铁的问题,也不是火药量的问题,而是装填方式不对。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小段淡青色的丝绸边角料——那是千代前年替他改衣袖时剩下的,一直收着没丢。他捏着布料看了看,又望向靶船方向。
“你们有没有试过,先把碎石包起来?”
老田一愣“包?拿啥包?布吗?那不烧没了?”
“丝绸。”雪斋说,“薄而韧,能减震。我记得她以前送药丸给我,都是用这种布裹着,走半个月山路都不碎。”
老田皱眉“大人,丝绸贵得很。一匹够买五石米。这一炮要是用三尺绸,三十门炮就得九十尺,合两匹多……咱们全军配齐,怕是要上千匹。眼下百姓冬衣都还不够,哪能拿来填炮口?”
旁边几个工匠也低声附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他们知道雪斋不在乎穿得好不好,七年了就那件灰蓝直垂,补了又补,可正因如此,才更不敢让他糟蹋布料。
雪斋站着没动,风吹得他袍角翻起。片刻后,他抽出腰间唐刀,刀刃在晨光下一闪,随即划过下摆。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但他动作干脆,顺着纹路一扯,整条下摆便落了下来。他把那截长约四尺的丝绸递到老田手里。
“拿去试试。”他说,“我这件袍子穿了七年,补丁十七处,虱子都住惯了。今天它若能换十艘敌船沉海,也算死得其所。”
老田双手抖接过绸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其他工匠默默围上来,有人跪地叩,有人低头抹脸。没人再提成本的事。
当天午时,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丝裹碎石弹制成。结构三层最外是加厚铸铁壳,中间为六组用细丝缝合的碎石团,每团五块玄武岩,外围裹一层薄绸,最后整体用浸油麻绳固定于弹体中心。火药剂量减少一成,以降低初冲击。
“试射。”雪斋下令。
炮手点燃火绳。轰——!
炮弹划出一道低平弧线,掠过海面,在距离第五艘靶船约二十步处入水。一秒、两秒……突然,水下爆出一团浑浊浪花,紧接着,五艘靠得近的靶船同时剧烈摇晃,甲板上木屑飞溅,船舷破裂,其中两艘迅倾斜进水。
“炸了!在水里炸了!”有人大喊。
第二紧随其后,这次瞄准第六至第十艘。炮弹贴着浪尖飞行,落地后滚了半圈,才轰然炸开。这一次,碎石呈扇面向两侧喷射,第七、八、九艘当场解体,第十艘舵叶被打断,随波打转。
“十艘全毁。”负责记录的文书颤抖着写下结果。
工坊一片寂静,随后爆出压抑的欢呼。老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地,肩膀耸动。雪斋站在原地,右手轻轻抚过新炮弹模型的表面,指尖触到那一圈细密的针脚痕迹。
傍晚时分,工匠们已赶制出三十枚同款炮弹,统一编号入库。雪斋下令封存模具,只准指定三人参与后续生产,并命人连夜绘制《碎石弹制造规程七条》,包括丝料检验标准、缝合密度、火药配比等细则,每人抄录一份按手印。
夜深,工坊只剩几盏油灯亮着。雪斋坐在临时搭起的案桌前,正核对最后一份清单。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一个防水油布包。
“大人,一艘渔船靠岸,交了这个。说是朝鲜来的,必须亲手交给您。”
雪斋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封韩文信,封口盖有朝鲜水军印鉴。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对照册,逐字辨认内容。信中提到明军将在下月初增派三艘福船北上,护送新式火器至辽东;另言及李舜臣愿与小野寺家水军协同行动,牵制可能南下的明军舰队,请求互通情报频率与联络暗号。
他沉默良久,取来先前收到的几封李舜臣亲笔信比对笔迹,又用指甲刮下少许印泥查看颜色深浅。确认无误后,他提笔在回执空白处批注“可联,但须验其实力。”然后将信重新封好,唤来心腹足轻队长。
“天亮前送到五岛。”他说,“走暗流航线,避开纪伊沿岸。”
足轻领命离去。雪斋吹熄灯芯,屋内陷入昏暗。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工坊仍有微弱灯火闪烁,那是工匠们在加班熔铸新炮管。
他坐回椅中,左手放在新炮弹模型上,右手握拳抵住额头。右眼依旧酸胀,看东西有重影,但他没有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明日登塔的路线先查了望哨轮值表,再调阅沿海渔船登记册,最后亲自测试新炮弹对移动目标的命中率。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未收起的图纸一角。纸上画着十艘靶船的位置分布,其中第七艘旁边有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笔尖顿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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