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明,校场已响。三万双草鞋踏在冻土上,踩出闷雷似的齐整声响。**连日阴雨刚歇,地面泥泞未干,新征的农兵脚底打滑,队列前几排微微晃动。雪斋立于高台,灰蓝直垂下摆沾着火药灰与夜露,肩背笔直如枪杆。他没说话,只朝鼓楼方向抬了下手。咚——
鼓声起,低沉稳重,正是四日前城头那三通鼓的节奏。第一声落,全场脚步一顿;第二声来,左脚齐齐向前半步;第三声砸下,三千铁炮手同时举枪,枪口如林,指向灰蒙天空。
雪斋翻身上马,黑马四蹄稳健,缓行于阵前。他目光扫过各部足轻方阵盾牌拼接无缝,骑兵连人带马裹着厚毡防寒,水军旗号已插在河岸沙洲。双刀悬在腰间,未出鞘,也无需出鞘。全军肃然,连马嘶都压得极低。“三段击——预备!”传令兵扯开嗓子。
油布掀开,火绳逐排传递。清晨霜重,火头点得格外小心。第一排蹲下,装药;第二排半跪,填弹;第三排立定,举枪待命。硝石味混着湿气在空中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放!”
三千条火线同时亮起,轰然炸响。硝烟冲天而起,白雾滚滚,遮住半边校场。就在此刻,云层裂开一道缝,冬阳斜照,水汽折射出七彩长虹,横跨整个演武场。将士仰头,一片哗然。
“天现虹彩!是吉兆啊!”有老兵喃喃。
藤堂高虎在河岸边咧嘴一笑,红裤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举起红旗,连挥三下。五艘战船自下游驶来,船头削尖,包铁皮,甲板上水手赤膊挥桨。入弯时水流偏急,船几乎撞桩,藤堂不动声色,左手一扬,铜哨吹出短促两响。五船立刻变向,左右交错,如蝶翼开合,绕过木桩群后复又聚拢,返航时竟比来路更快三分。
“蝴蝶之阵,成!”岸上副将低声喝彩。
与此同时,东侧空地二十名医女列队而立,身着素白衣裙,腰束青布带。传令兵高喊“止血压穴,裹伤抬运!”话音未落,众人已同步动作两人一组模拟止血,指压手腕动脉;四人抬担架疾走,步伐一致;另有三人检查药囊,取出绷带、夹板、艾条,摆放整齐。其中一人手法尤为利落,副将认得,是千代亲手调教的骨干,去年还因误服毒草昏倒过,如今已能独当一面。雪斋骑马回至高台下,翻身落地。老将山田拄拐上前,年近六旬,须皆白,右腿微颤。他在距雪斋五步处忽然跪地,拐杖“当”地扔开。
“昔日有眼无珠。”声音沙哑,“说我等三代武士,竟要听命于一个浪人出身的小子……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错得离谱。”
他说完欲叩,旧伤却卡住膝盖,身子歪斜,眼看要扑倒在泥里。雪斋快步上前,双手托住他臂膀,用力扶起。“将军之勇,雪斋早有耳闻。”语气平实,不带一丝客套,“当年桧山城外,您带三百残兵断后,拖住南部家两千追兵整整一日,救出小野寺主力——这等胆魄,岂是寻常?”
山田抬头,眼眶红,嘴唇抖了抖,终是没再说话,只重重抱拳,退入将官列中。周围将领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有人凝视雪斋背影,久久未动。这时,德川家康的使者捧匣上台。紫檀木盒镶金边,漆面光亮,显然是贵重之物。他躬身递出“主公有令,表功授地,以彰忠勤。此乃金印一枚,可凭此调用关东三郡民夫修城筑垒。”
全场静了下来。雪斋未接。他盯着那盒子看了片刻,忽而转身,走向台角取暖用的火盆。炭火正旺,噼啪作响。他伸手接过金印——沉甸甸的,黄金铸就,印面刻着“东海辅政”四字,字体工整威严。
他抬手,一掷而入。
火焰猛地腾高,金印滚进炭心,边缘开始红、软化、变形。热浪扑面,映得他左眉骨那道刀疤泛出暗光。使者僵在原地,捧着空匣,脸色由红转白。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默默退后三步,垂立于阶下。
雪斋站在火盆旁,手扶刀柄,目光扫过诸将。三万人静默,连河面漂过的枯叶落水声都听得真切。藤堂高虎仍在河岸边,双手抱胸,嘴角微扬。他对身旁副将低语一句“他这辈子,就没想要谁给的东西。”
副将点头“可越是这样,别人越想给他。”
话音落下,风停了一瞬。校场中央,硝烟已散,彩虹隐去,只剩晴空白云。铁炮阵收枪归架,水军战船靠岸系缆,医女队列队退出。唯有高台上那道身影未动,灰蓝衣袍在风中轻摆,像一根插在冻土里的旗杆。
火盆里,金印只剩一角轮廓,正在缓缓熔尽。雪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执笔、检视火药留下的痕迹。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远处传来孩童笑声,几个村童偷偷溜进校场边缘,蹲在废弃的火箭残骸旁扒弄铁筒。一名足轻走过去,没有呵斥,反而蹲下教他们如何拆卸引信。太阳升至中天,晒化了屋檐冰凌,水滴落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雪斋仍立于高台,未下令解散,也未开口讲话。诸将肃立,等候下一步号令。火盆余烬未熄,青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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