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锻冶坊外的试场还浮着一层薄雾。雪斋踩着湿泥走到火箭架前,手指轻轻抚过三支新装药的箭身,能清晰感觉到箭身表面细微的凹凸,那是药粉填充时留下的痕迹。火药桶敞口摆在旁边,黑灰色的粉末在桶底堆成小丘。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掌心碾了碾,颗粒粗细不一,有些沙砾般的粗糙感。**“点火吧。”**他说,声音沉稳而坚定。工匠头目挥旗,引信“嗤”地燃起。第一支火箭猛地窜出,尾焰拖得老长,可升到半空突然偏斜,像喝醉的鸟一样歪向右侧,最后“咚”一声砸进海里,溅起大片水花。“风向变了。”工匠低声说,“刚才北风,现在转了东南。”雪斋没应声,只紧紧盯着海面残迹,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第二支点火,轨迹依旧歪斜。第三支更糟,刚离架就炸了膛,碎片散落一地。“不是风。”他站起身,走到残骸边,从焦木缝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一点未燃尽的火药,放在白绢上缓缓摊开。指尖轻拨,几粒暗灰的小点混在其中,不像硫磺,也不像木炭。千代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后,伸手捻了捻那灰点,又凑近闻了闻。“铁屑。”她说,“混在木炭里磨出来的。”“哪来的铁?”工匠摇头,“我们筛过三遍,铁锅炒药,铁杵捣粉,哪能不带点?”“那就别用铁。”千代从腰间解下一块巴掌大的磁石,是她平日用来清理毒针残留的,“过一遍这个,能吸走铁砂。”老工匠咧嘴一笑“吸十斤药才出几粒?一天不过三五斤,咱们要备三百具火箭,你让敌人等三个月?”雪斋没说话,转身进工棚,拎出一个竹筛,将十斤火药薄薄铺开。他接过千代的磁石,双手稳稳托着,在药粉上方缓缓移动。片刻后,磁石表面黏上十几粒黑点。他抖下来,放在绢上——全是细铁砂。“再筛一遍。”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工匠皱眉,但还是照做。第二次过筛,又吸出一批。雪斋把两批铁砂并在一起,举到老工匠眼前“火药推力靠均匀燃烧。铁粒不燃,卡在药道里,火路就断。一边烧得快,一边慢,箭头自然偏。”老工匠低头看那堆铁砂,没吭声。“拿提纯过的药,再试一支。”雪斋说。半个时辰后,新药装填完毕。火箭点火升空,尾焰笔直如线,飞出八百余步,稳稳扎进远处礁岛上的草靶,箭头入石三分。“成了。”有人小声说,声音中带着兴奋。雪斋点头,把磁石交给千代“从今天起,所有火药过磁石。三日内,全量提纯。”“三日?”工匠急了,“三百具火箭,每具用药三斤,就是九百斤!一日提纯三十斤都难,您这是要人命!”“轮班。”雪斋看着他,“两班倒,白昼黑夜不停。我在这儿守着。”工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对,转身去召集人手。正午日头晒得铁皮烫,工棚里热得像蒸笼。雪斋脱了外袍,袖子卷到肘部,亲自帮着筛药。磁石来回掠过,铁砂一点点积在碗里。千代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小刀,削着新制的引信木条,眼睛时不时扫过火药堆,眼神中透露出警觉。“你盯这么紧干嘛?”雪斋问。“怕他们偷懒。”她说,“有人会把筛过的药混回原桶。”雪斋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前些日子查私运军资,就有匠人把好铁混进废料里偷运出去换钱。人心难测,但活要做得干净。下午第三轮提纯完成,新药装填两支重型火箭。这次目标设在十里外的假想敌船——其实是绑在礁石上的旧船板,画了南部家的三日月纹。黄昏时分,风势稍稳。雪斋下令点火。第一支火箭呼啸而出,划破血红的晚霞,飞行轨迹笔直如尺量,最终“轰”地一声撞上船板,火星四溅,引燃了提前泼好的油布。火光腾起,映得海面通红。第二支紧随其后,偏了三尺,但也落在船体范围内。“射程千步有余。”负责记录的年轻学徒激动地记下数据,“比之前远了两百步。”雪斋站在高处,眯眼看着远处火光,嘴里默念风、药量、角度。他掏出随身的小本,用炭条写下“火药提纯后,燃烧均,推力稳定;磁石去铁,每十斤可除铁砂二钱七分;建议全量推行,三日为限。”他合上本子,对工匠头目说“今晚继续。明早我要看到一百具成品。”“可人手……”“我去调守夜兵丁,临时帮工。每人加一顿饭,一碗肉汤。”工匠头目叹了口气,终于点头。夜里,锻冶坊灯火通明。铁锅炒药的“沙沙”声、磁石过筛的轻响、竹筛晃动的节奏,混成一片。雪斋坐在值房案前,批阅生产令,写完三份,盖上随身小印。窗外,工匠们轮班进出,脸上沾着火药灰,汗水把脸沟出几道黑痕。三更天,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探子跌进来,披风滴水,显然是连夜赶路。“大人!”他喘着气,“北之庄……有动静。”雪斋抬头“说。”“南部家在城西旧窑设了火器坊,今早运进三车硫磺,还有铁炮匠人六名。他们……在仿制我们的火箭。”屋内一时安静。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雪斋放下笔,问“几时开始的?”“大概五日前。我们的人混不进去,只看见他们在试射,用的是咱们上个月那种歪箭。”“图纸呢?”“没见着,但……他们用的是双层引信,跟咱们改版后的设计一样。”雪斋沉默片刻,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铜铃,摇了一下。门外值守的足轻立刻进来。“传令下去所有磁石集中保管,不得外借。火药提纯过程,非当值工匠不得靠近。每日产出登记造册,少一两都不行。”足轻领命而去。他又转向工匠头目“明天起,成品不入库,直接运往地下窑,入口加双哨。三百具火箭,三日内必须完成。”“可要是他们已经仿出来了……”工匠犹豫道。“仿得出来,未必用得好。”雪斋说,“他们没过磁石,火药不纯,箭飞不远就会炸。但我们得更快。”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外头夜色沉沉,锻冶坊的火光映在泥地上,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城郭轮廓模糊,唯有几处巡更的灯笼还在移动。“让他们仿。”他说,“等他们以为追上了,我们已经往前走了十步。”工匠头目低头应是,退了出去。屋内只剩雪斋一人。他重新坐下,翻开生产令,又添一行“提纯工艺列为绝密,知情者需立血书。违者,斩。”写完,他吹熄油灯,屋里顿时黑了大半。炭盆还亮着一点红,映着他半边脸。他没动,就那样坐着,听着外头筛药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更鼓响了三声。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边的湿气。他望着锻冶坊的方向,火光映在眼里,像未熄的星。远处,那艘假想敌船的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残骸浮在水面,随着潮水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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