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已透进文书房的纸门,雪斋坐在案前未动。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那抹暗色墨痕,苦杏仁的气味似乎仍在鼻端萦绕。他将封存的遗嘱原件重新锁入铁匣,转身从架上取下三本厚册——近三个月的军费、粮秣与工役账目副本,页角皆盖有库房骑缝印。他目光沉静,动作沉稳,每一步都透着对事务的严谨把控。
他抽出算筹,铺开草纸,开始逐日排列支出曲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算到第七日时停住。三笔总额三万贯的拨款,分别在八日前、五日前与前日到账,均记为“紧急修缮港口堤防”,收款户头皆为“佐川屋市助”,而此名从未出现在工务署申报的承包商名录中。更异样的是,这三笔款项拨付后,次日即有等额银票流入港町三家当铺,流向不明。雪斋眉头微皱,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蹊跷,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雪斋唤来传令足轻“召仓管即刻来见。”
片刻后,那人arrives,穿一件褪色阵衣,袖口磨出毛边。他低头行礼,声音平稳“大人有何吩咐?”此人看似恭敬,却难掩眼神中的一丝躲闪。
“这三张票据,”雪斋将其中一张推至案前,“是你经手签押入库的?”
仓管接过细看,点头“是。每单均有渡边大人的副署画押,程序无误。”
“程序无误。”雪斋重复一遍,将票据翻转,置于烛火上方微烤。纸背渐渐浮现出一道隐印——双头蛇盘绕成环,蛇眼处一点朱砂,正是南部家跨海走私货物时惯用的暗记。他不动声色地将票据放回桌面。烛火摇曳,映照着雪斋冷静的面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可知这标记作何解?”
仓管抬眼,神色不变“小人只认官印,不识私记。或有商队仿制防伪,亦未可知。”
雪斋未答,又取出另外两张票据,同样烘烤,双头蛇印记逐一显现。他盯着对方“三日内,同一户头接收三万贯军费,却无任何采买清单上报,你如何解释?”
“款项用途由工务署核定,我只负责账册归档。”仓管语气仍稳,“若大人怀疑,可查当日入库凭证。”
“我已经查了。”雪斋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叠收据,“这些纸上印纹模糊,纸质轻薄,非官库标准用纸。且你看这里——”他指向一处骑缝章边缘,“浆糊未干即压印,显系仓促伪造。你每日经手百张票据,会看不出异常?”雪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仓管不禁心头一颤。
仓管喉结动了一下,低头不语。
雪斋缓步绕至其身后“你在库房当差十二年,月俸一贯二百文,家中有妻儿三人。去年冬却突然在港町租下两间新屋,还为幼子请了汉学先生。钱从何来?”雪斋的声音如同寒风,吹得仓管后背凉。
那人肩膀微颤。
“不必编造。”雪斋回到案前坐下,“我只问一句谁让你换的纸?谁让你收的款?”
仓管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有人夜里送来木盒,内装新纸与印章,说只要照常入库,每月便有五贯酬金。盒子上有这个标记……我不敢拒。”
“盒子现在何处?”
“烧了。每次收完就烧,不留痕迹。”
雪斋点头,命人将其收押,送往东侧拘所。随即提笔写下密令,加盖私印,交予亲兵“送港町码头,面呈藤堂高虎。”密令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拂晓前,秋田湾海面薄雾弥漫。藤堂高虎立于快船船,红裤裙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雪斋的密令,已沿航线巡查两个时辰。三艘挂有南部领地商旗的货船正缓缓靠近陆奥海峡入口,舱位密封,未悬挂报关灯笼。海雾缭绕,为这场即将展开的行动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紧张。
“盯住中间那艘。”他低声下令,“放下小艇,准备登检。”
水军士卒迅行动。待靠近目标,藤堂亲自跃上甲板。货主慌忙迎出,自称是盛冈米商,运粮北上。藤堂不理,挥手命人撬开底舱。夹层中赫然堆满未印刷纸卷,触手柔韧,乃特制桑皮纸;另有一铁箱,内藏雕版两套,一套为小野寺家官银纹样,另一套则刻着德川家三叶葵纹。底舱的秘密被揭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有意思。”藤堂冷笑,“连德川的都敢仿?”
继续搜查,在一木箱夹壁现残页账本,墨迹尚新。他展开细读,眉头渐紧“甲字十七号货银替三万贯,换米三十石,交樱庭代收……好家伙,拿三万贯真钱,换三十石烂米?这买卖做得真够黑。”藤堂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对这种恶劣行径深感不齿。
他合上账本,下令将三船人货全数扣押,留副手处理俘虏,自己带上雕版与账本残页,乘快马返城。快马奔腾,扬起一路尘土,藤堂心急如焚,渴望尽快将重要线索带回。
辰时末,居城广场中央架起一座铁炉。百姓陆续聚集,围观即将生的事。雪斋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捧着一叠伪钞,面无表情。台下站着十余名低级吏员,其中几人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目光。广场上气氛凝重,百姓们好奇又紧张地等待着即将生的事情。
“今日召集诸位,”雪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人群后方,“为示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