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的阳光斜照进居城正厅,雪斋刚下肩舆,便见两名亲兵守在文书房外。**他步伐稳健,眼神冷冽,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内殿方向行去。**传令足轻小跑着追上来,低声禀报“主君醒了,已召家臣入内,康之大人主持笔录。”
雪斋顿住,转头问“谁准的?”
“是渡边大人说……事急从权。”传令足轻低头,“但康之大人带了三名家老,已在偏室拟好文书草案。”
雪斋没再说话,解下腰间《水军操典》副本交予副官,神色从容,步伐沉稳地径直走向正厅。门开时,一股浓重药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厅中烛火未熄,映得梁柱阴影低垂。小野寺义道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呼吸浅促,右手微颤地搭在被角。五名家臣分列两侧,康之立于案前,手中握笔,面前摊着一卷黄麻纸。
“宫本大人。”康之抬头,语气平稳,“主君方才苏醒片刻,欲立遗嘱。我等正待其口述,您来得正好,可作见证。”
雪斋走近榻边,俯身细看义道双眼。瞳孔涣散,但眼珠转动时仍有意识。他伸手探其腕脉,三指轻按,察觉心跳微弱而不齐,似有回光返照之兆。
“主君。”他低声唤,“是我,雪斋。”
义道眼皮颤动,缓缓睁眼,目光迟缓地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张,出极轻一声“……你回来了。”
“是。”雪斋点头,“日晷已改毕,操典送审。”
义道嘴角略动,似想笑,却只咳出半声。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遗嘱,又指向康之。
康之会意,展开草案朗声读起“余体衰久病,恐不久于世。嫡子年幼,未能理政。今命家老康之、渡边、佐藤三人共摄家事,协理三郡赋税、兵马调度,直至少主成年加冠。此间诸务,皆由三人合议决断,不得擅专。特此立书,以昭信义。”
念罢,厅中寂静。几名年轻家臣低头不语,老臣们则互视一眼,神色稍安。
雪斋不动声色,只问“主君可听清了?”
义道闭目,良久,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康之提笔欲落,雪斋忽道“慢。”
众人皆望向他。
“主君去年春曾亲授我一份遗嘱副本。”雪斋从怀中取出一卷封蜡完好的纸卷,“言明若其病危无法言语,则以此为准。当时有渡边大人在场见证,印信亦经核对无误。今日既有争议,不如当众启封,以正视听。”
康之笔尖一顿“那不过是预备之稿,未必是最终定本。”
“既是主君亲授,又有金印副件为凭,何须另立?”雪斋将纸卷置于案上,“请诸位验看。”
渡边上前,拆开封蜡,展开文书。纸面字迹清晰,正是义道手书。内容如下
“吾若不测,政务暂托宫本雪斋代理,直至少主年满十六,能独立理事为止。期间兵马、粮秣、刑狱、外交诸事,皆由其决断,诸臣不得违逆。若有异议者,视为背主。”
末尾附有花押一枚,墨迹沉实,转折有力,确系清醒时所书。下方还盖着小野寺家金印副件印记,与雪斋随身携带的铜印完全吻合。
厅中气氛骤紧。
康之脸色微变“这……这等大事,岂能交予一个外姓浪人出身之人?主君当年或许一时信任,但如今局势不同!南部虎视眈眈,德川暗中插手,若再让一个非世袭之人掌权,家臣离心,百姓惶恐,岂不是自毁根基!”
另一名老臣佐藤也出声附和“宫本大人虽有功绩,然终究非我族类。摄政大权,岂可轻授?康之大人三代辅政,经验老到,由其牵头,方保稳定。”
雪斋不辩解,只看向榻上义道“主君,您可还记得此事?”
义道再度睁眼,目光浑浊,却缓缓抬起左手,指向雪斋,又艰难地移向那份旧遗嘱,指尖微微颤抖。
“我……记得。”声音如风中残烛,几不可闻,“雪斋……可信。”
康之急道“主君病中神志不清,所言难作凭据!且这份遗嘱从未公示,也无多人见证,怎能算数!”
他猛然抽出另一份文书,正是此前草拟的版本,高举过头“这才是众议所归!请诸位签名画押,即刻生效!”
就在此时,义道突然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止。他拼尽力气撑起上身,喉咙里出嘶哑之声“住……住口!”
满厅皆惊。
他死死盯着康之,眼中竟迸出一丝清明与怒意。右手猛地拍向床沿,震得茶碗跳起。
“伪……伪书!”他一字一顿,“我不认!”
随即,他转向雪斋,喘息着说“补……补一条——凡参与篡改遗嘱者……削去家籍!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胸前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