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一天比一天长,早上三点多天就亮了,晚上八点天还透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五只鹰在院子里飞来飞去。老猎王和小猎王并排蹲在屋檐上,两只鹰的体型几乎一般大了,翅展都在两米上下,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老猎王的翅尖上那几根白羽比去年更多了,展开翅膀的时候像缀了一圈细细的白边,在灰白色的羽毛里格外显眼。小猎王的羽毛完整油亮,没有一根杂色,年轻的身子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两只鹰蹲在一起的时候,一左一右,一老一少,像两个并排坐着的猎手,偶尔互相啾一声,像是在商量什么。
卓全峰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把手伸向屋檐。老猎王先跳上了他的护臂,爪子扣住皮护腕的力道轻巧精准,小猎王紧跟着跳上了另一只胳膊,两只鹰的重量把卓全峰的胳膊压得往下沉了沉。他抬起胳膊把两只鹰同时放起来,“去吧。”老猎王先飞起来,翅膀展开在晨光里划了一个弧线,小猎王紧跟着飞起来,两只鹰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并排着往老黑山的方向飞去了。老猎王飞在前头,小猎王跟在后面,两只鹰保持着不到十步的距离,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像两个配合了半辈子的老搭手。卓全峰仰头看着它们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老黑山上空的雾霭里。
他在院子里蹲着又点了一根烟,等着它们回来。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这俩飞哪儿去了?”卓全峰接过粥喝了一口,“绕着老黑山飞,得转一大圈才回来。”胡玲玲蹲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蓝湛湛的一片,只有东边山梁上还浮着几缕薄云。“老猎王今年有十岁了吧?”卓全峰把粥碗放下了,“十一了,跟了我十一年了。”胡玲玲没再说话,站起来回了灶房。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老猎王和小猎王才回来。它们是从西边的山梁后面转出来的,先看见小猎王的影子在天边出现,然后老猎王的影子紧跟着出现,两只鹰一前一后地飞过屯子上空,老猎王在屋顶上兜了半个圈落下来,小猎王紧跟着落下来,两只鹰并排蹲在屋檐上,互相理了理彼此翅膀上的羽毛。老猎王飞回来的时候翅尖上那几根白羽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像几片白色的碎叶镶在灰白色的翅膀上。它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卓全峰,啾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跟十一年前蹲在树杈上被他捡到的那只雏鹰叫出来的第一声几乎一模一样。小猎王跟着啾了一声,声音比老猎王更亮更脆,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它们,白尾趴在他脚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像是在对话。老猎王的脖子缩了缩,小猎王用喙轻轻啄了啄老猎王的翅膀尖,老猎王也伸过喙啄了啄小猎王的脑袋。它们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训出来的,是一起飞了无数次老林子、一起打了无数只猎物之后慢慢长出来的,像树根在地底下连着,看不见但扯不断。卓全峰蹲在院子里看了很久,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你还能陪我几年?”老猎王歪着头啾了一声,然后从屋檐上飞起来落在卓全峰的肩膀上,爪子扣住他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小猎王跟着飞下来落在另一侧肩膀上,两只鹰一左一右地蹲着,重量把卓全峰的脊背压得微微弯了弯。他伸手摸了摸老猎王的翅膀,又摸了摸小猎王的脑袋,“走吧,明天进山,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白尾站起来摇着尾巴,虎子也站起来,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等着他,老猎王在最前面,小猎王跟在后面,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两侧,五只鹰飞成一行在蓝天上划过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进了屋,他蹲在灶台边上又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把锅底舔得滋啦响。胡玲玲在案板上切菜,头也不回,“明天又进山?”卓全峰嗯了一声,“去青草沟里头看看还有啥新动静。”胡玲玲切完了手里的菜,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行,早去早回。”她说话的语气跟这十一年里每一个早晨他说要进山时说的完全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就是一句平常的嘱咐。卓全峰站起来出了灶房,白尾跟在他脚边走到院子里,他蹲在院子中间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山腰上的树冠绿得浓透了,几乎看不出树和树之间的缝隙,一整片深深的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知了声从树梢上穿过热风传过来,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一整座山都在嗡嗡地响。夏天正盛,老林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条溪水都在最旺的时候,狍子群在谷底啃着新草,野猪在密林里拱着湿泥,马鹿在山泉边喝着水,野鸭在沼泽地里孵着蛋,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屋檐上并排缩着脖子打盹。院子里白尾虎子趴在狗窝前面,青狼花背趴在它们旁边,四条狗的尾巴在地上扫着。五只鹰蹲在屋檐上排成一排,老猎王在最中间,小猎王挨着它。夏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温温的,吹得院子里的柴垛上晒着的干蘑菇轻轻晃着。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白尾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摸了摸白尾的脑袋,“走吧,进去吃饭了。”白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进了屋,虎子跟进去,青狼花背也跟进去,四条狗在门槛里面蹲了一排,尾巴在地上扫着。五只鹰从屋檐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蹲着。灶膛里的火光从灶房的门缝里透出来,把门槛上蹲着的一排狗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远处老黑山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深深的绿光,知了声穿过热风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夏天正盛,猎季正旺,一切都稳稳当当地转着,跟在里的溪水一样,不急不慢,但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