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鹿的鹿角在屋檐下挂了半个月。谷雨前后的日头不烈不毒,鹿角在通风的阴凉处一天一天地干透,颜色从浅褐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沁出一层温润的油光。卓全峰每天蹲在屋檐下仰头看看那对鹿角,用手指头轻轻敲一下听听声音,从刚开始敲上去闷闷的,到半个月后敲上去声音脆亮,他知道鹿角干透了,可以动手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卓全峰搬了一张矮凳子坐在院子里,把那对大鹿角从屋檐下摘下来搁在石板上,又从灶房拿了一把钢锯和一柄细锉刀。胡玲玲从灶房探出身子,“你干啥?”卓全峰把鹿角在石板上摆正了,“锯鹿角,做刀柄和笔杆。”胡玲玲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五丫六丫蹲在石板边上看,七丫福妹也蹲着,四个闺女围着鹿角坐了一圈,像四个小蘑菇长在石板周围。三丫四丫也从屋里出来了,蹲在石板对面。白尾虎子趴在不远处,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八双眼睛都盯着石板上的那对大鹿角。
卓全峰用钢锯比了比鹿角的粗细,选了最粗的那段根部,锯口对准了,用力拉锯。鹿角硬得像石头,钢锯在角面上来回拉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刚开始拉了半天只留下一道浅印子。五丫蹲在旁边看着,“爹,鹿角这么硬?”卓全峰手上不停,“马鹿的角比骨头还硬,锯得慢,但锯开了做的东西结实。”他锯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锯口才进去了不到半寸。白尾趴在他脚边听着钢锯的声音,耳朵一下一下地抖着。锯了将近半个时辰,那截鹿角根部终于被锯下来了,断面上是致密的乳白色角质层,像象牙一样光滑。卓全峰用锉刀把断口的毛刺打磨平整,又用细砂纸把整段鹿角通身擦了两遍,擦掉了表面的浮灰和干皮,露出了底下温润的浅褐色光泽。
“粗的这段做刀柄料子。”卓全峰把那段粗鹿角放在一边,又从剩下的鹿角上比划着锯了几段细的,每一段有手指长,粗细刚好合手。他锯了四段细的,分别用锉刀打磨光滑了,放在一块干布上,四根鹿角笔杆排成一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光,每一根的纹理都不一样,有的带着细密的横纹,有的带着螺旋状的纹路,像天然的画。四丫蹲在石板前面,眼睛盯着那四根鹿角笔杆一动不动。卓全峰把四根笔杆拿起来,递了两根给四丫,“试试手。”四丫接过来拿在手里,鹿角笔杆沉甸甸的,温润光滑,手感比木杆笔好太多了——木杆笔用久了手心会磨得发涩,鹿角笔杆越握越光滑,而且隔热,冬天握着不冰手。四丫把鹿角笔杆夹在手指间试了试,又握着画了几道线,线条流畅均匀,“爹,这比木杆笔好用多了。”卓全峰把另外两根放在炕柜上,“剩下的给大丫二丫,她们写字用。”五丫六丫眼巴巴地看着,“爹我们呢?”卓全峰说,“等你们再长大点,爹再给你们做。”五丫噘着嘴但没说什么,六丫也跟着噘嘴。
卓全峰把那段粗鹿角用钢锯截成了三截,每一截长短不一,粗的做猎刀柄,细的做剥皮刀的柄。他用锉刀把每一截都打磨圆滑了,又用细砂纸把表面擦得光亮,然后把旧的猎刀柄拆下来换上新的鹿角刀柄,手指头握着试了试,合手,不滑不涩。“好刀柄。”他把新换好刀柄的猎刀插回腰上的刀鞘里,又用剩下的鹿角边角料磨了一根鹿角签子,比鹿骨签子更硬更耐磨,用来剔药材根须的土正好。他摸了摸磨好的鹿角签子,光滑锋利,尖端微微上翘,正好适合在土里挑细根。
四丫已经拿着鹿角笔杆在画本上试了一早上。她画了一幅院子里的新画——石板上摆着鹿角和工具,卓全峰蹲在石台边上锯鹿角,五个闺女围了一圈,狗群趴在不远处。她用鹿角笔杆描线的时候,手腕一点都不滞涩,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线条均匀流畅。她画完了把画本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着头继续画,把鹿角的纹理一根一根地描在纸上。卓全峰把鹿角笔杆和刀柄都收拾好,站起来看了看院子里的鹿角碎料,又从里面挑了几小块边角料打磨成小挂坠,用红绳穿了挂在了五丫六丫和七丫福妹的脖子上。五丫摸着胸口那个小小的鹿角挂坠,“爹,这也是鹿角做的?”卓全峰蹲下来给她系好绳子,“嗯,戴着玩。”六丫也伸着脖子让爹系,七丫福妹跑过来仰着头喊“我也要我也要”,卓全峰给她们俩各挂了一颗小小的鹿角珠子,俩小丫头摸着胸口的珠子咧嘴笑了,福妹低头用嘴咬了一下珠子,皱起了眉头,“硬!”
鹿茸晾干了之后,卓全峰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去了药材公司。老周头坐在柜台后面抽着烟,看见卓全峰进来把烟掐了,“全峰来了,有好东西?”卓全峰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老周头凑过来看了看,拿起鹿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用手掐了掐鹿茸的断面,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嫩茸,品相好,采的时机也好,茸毛还在,没长老。这种成色的鹿茸不多见了。”他放下鹿茸,“一百二,你要是卖我就收了。”卓全峰点了点头,“卖了。”老周头从抽屉里数了一沓票子递过来,“全峰,下回打着好鹿茸还拿来。”卓全峰把票子揣进裤兜里,“行,下回还找你。”他从药材公司出来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裤兜里的一百二票子温热地贴着腿。他抽完烟站起来往屯子方向走,走到屯口的时候看见老爹拄着拐棍在柳树底下晒太阳,老爹看见他回来了,“老三,听说你打了一头马鹿?”卓全峰蹲在老爹旁边,“嗯,鹿茸卖了一百二,鹿角做了刀柄和笔杆,肉分了几份,给你留了一条腿。”老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拐棍在地上笃笃地点了两下,然后又点了一下。
晚上四丫在炕桌上用鹿角笔杆画了一整晚的画。她把白天爹锯鹿角的场面画了整整三页,从钢锯下锯、锉刀打磨、细砂纸擦光到新刀柄装上猎刀、笔杆交到她手里,每一个环节都画了出来。最后她画了一幅全家人围着石板看鹿角的大场面,七个闺女、一条狗、四只狗蹲在不远处、屋顶上蹲着五只鹰、爹蹲在石板前面手里举着一截新锯好的鹿角。她画完之后用鹿角笔杆在页脚写了一行字——“马鹿的角,粗的做了爹的刀柄,细的做了我们的笔杆,鹿茸卖了一百二。爹说这是山神爷给的。”她把画本合上放在枕边,鹿角笔杆搁在画本上面,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笔杆上,浅褐色的鹿角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卓全峰从灶房出来路过炕桌的时候看见那幅画,站住了看了一会儿,把那根鹿角笔杆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去了。他上了炕躺下来,五丫六丫已经睡着了,七丫福妹缩在胡玲玲怀里,三丫抱着黑豹,四丫枕着画本,大丫二丫挨着躺得整整齐齐的。卓全峰合上眼,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桌上的鹿角笔杆上,那几根浅褐色的笔杆在月光里像几截凝固了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画本边上。灶膛里的柞木柴还在燃着,把屋里的暖意维持着。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鹿角刀柄换好了,握着合手,猎刀用起来更稳了;笔杆给了闺女们,四丫画的线条比以前顺了;鹿茸卖了一百二,够买几袋白面和两桶豆油。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推着的,不紧不慢,从冬天的雪到春天的芽到夏天的绿,手里的活儿一样一样地做完,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回来,变成刀柄、笔杆、钱票子和一家人热腾腾的饭。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肩膀,窗外的月光把鹿角笔杆的影子印在窗户纸上,细细长长的一排,像几道凝固的墨线,又像是谁用笔在窗户纸上画上去的。他合上眼了,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满屋子的暖意像一层软软的棉被裹着所有人,安安稳稳地往夜的深处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