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太冷了,雪又大……”
“冷怕啥?”卓全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我又不是没在雪地里待过。前年冬天我跟爹在老黑山蹲了七天,不也过来了?”
胡玲玲没再劝,去东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双新棉鞋——是她夏天拆了自己的旧棉袄,一针一线缝的,鞋底是破轮胎剪的,结实。
“穿上。”她把鞋递给他,“山里雪深,你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卓全峰接过鞋,在脚上试了试,大小正好。鞋里絮了厚厚的新棉花,暖和得让人想掉眼泪。
“玲玲,你……”
“别说了。”胡玲玲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碗筷,“你去山里小心点,家里有我。”
大丫把六丫交给三丫抱着,自己跳下炕,跑到灶台边,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烤土豆——是她早上做饭时埋进去的,一直焖到现在。
“爹,带着。”她用油纸包好土豆,塞进卓全峰手里,“留着路上吃。”
卓全峰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土豆,又看了看大丫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鼻子一酸。
“大丫,爹不在家这几天,你多帮帮你娘。”
“我知道。”大丫用力点头。
二丫也从炕上跳下来,把手里的算术课本塞进卓全峰的行囊里“爹,这里面有页码,我折了角的。您晚上要是睡不着,就看看,学几个字。等您回来,我考您。”
“好,爹学。”卓全峰摸摸二丫的头。
三丫最实在,把炕上那条最厚的棉被叠好,用绳子捆了,说“爹,您带进山,夜里盖。家里我们暖和。”
“不用,家里就这一条厚被子了,你们盖。”卓全峰把棉被解开,重新铺回炕上。
四丫和五丫还小,不懂爹要干什么。四丫只是拉着卓全峰的衣角,仰着脸说“爹,早点回来。”五丫从兜里掏出半块糖——是上个月二丫偷偷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糖纸都粘住了——塞到卓全峰手里“爹,吃糖。”
最小的六丫还在三丫怀里“啊啊”叫,不知道家里要生什么。
卓全峰把半块糖塞进嘴里,甜得苦。
当晚,卓全峰没睡。他盘腿坐在炕头上,把猎枪、火药、弹丸、猎刀、绳索、套子、干粮一样样清点,装在背篓和褡裢里。胡玲玲也没睡,在灶台前烙饼——苞米面里掺了点白面,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她舍不得全用了,只烙了十个,用油纸包好,塞进行囊。
夜深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棉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三哥卓全旺和大嫂刘晴。
卓全旺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往地上一放“老三,这是半袋土豆,还有几棵白菜。家里也没啥了,你凑合着用。”
刘晴跟在后面,脸色不好看,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难听话来。自打去年卓全峰救了她娘家的侄子刘天龙一命(虽然是那小子自己作的),她对卓全峰的态度就转变了不少。虽然嘴上还常念叨“你家老三这也好那也好”,但至少不骂了。
“三哥,这……你家也不宽裕……”卓全峰看着那袋土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卓全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是“大前门”,两块五一盒,他平时自己抽的都是旱烟,这盒是专门买的,“老三,大哥那人你也知道,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他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说什么了?”
“他说你‘进山打肿脸充胖子’。”刘晴终于憋不住了,嗓门大起来,“他说‘卓全峰那两下子,能打着啥?别冻死在林子里就算命大’!你说这话是人说的不?老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是嘴臭!”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把烟接过来,揣进兜里。
“三哥,大嫂,你们回去吧。这天冷,别冻着。”
“老三,”卓全旺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点。山里有熊,这季节熊刚钻洞,还没睡踏实,惊着了就麻烦了。”
“我知道。”
卓全旺两口子走了。胡玲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玲玲,别哭。”卓全峰走过去,揽住她的肩,“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胡玲玲擦了眼泪,“我就是……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进山,连个帮手都没有。”
“等我攒够了钱,买两条好猎狗,就有帮手了。”卓全峰笑了一下,“到时候,我带着狗进山,你在家等着吃肉就行。”
胡玲玲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呀,就知道吃肉。”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卓全峰在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大山,全是雪,全是野兽的踪迹。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胡玲玲已经把行囊收拾好,还往里面塞了一小壶酒——是老爷子去年酿的,一直舍不得喝。
“带着,冷了就喝一口。”她说。
卓全峰背上背篓,挎上褡裢,提着猎枪,出了门。
门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院子外头的路已经看不清了。远处的长白山隐没在风雪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爹——!早点回来!”大丫的声音从屋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