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向宁远怀中的账册。赵仲衡给的这本册子里,是否摘录了契约的全文?
“我们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燕知予朗声道,“棋子还在矿道里,契约早已在三十一年前毁于大火。前辈若不信,大可自己进去找。”
雾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枯枝折断。
“小姑娘,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的人比这山里的树还多。你这话,骗不了我。”梅婆婆顿了顿,“赵仲衡在黑石峒守了三十一年,他手里有什么,老身一清二楚。你们是他活着送出来的第一批人——东西不在你们身上,还能在哪儿?”
话音未落,雾中人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铃声齐响,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单音,而是一声整齐的、沉闷的嗡鸣。仿佛整片雾都在震动。
跛足汉子的刀锋抬高了三分。他的同伴虽然废了一只手,却也挣扎着站起,左手反握一柄短匕,挡在中毒者身前。行止的竹杖微微倾斜,杖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燕知予扣住暗器囊的机括,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器。
宁远却忽然开口了。
“梅婆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雾中传得很远,“你说你是召龙土司府的祭师。那你可认得宁怀远?”
雾中骤然安静。
连那些银铃都不再作响。
良久,梅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硬,而是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宁怀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你是宁家的后人?”
“宁怀远是我祖父。”宁远上前一步,将短刀插回腰间,摊开双手,“我身上没有什么龙衔梅棋子。但赵仲衡前辈告诉我,那枚棋子,原本就是我祖父的信物。宁氏与召龙土司有姻亲旧谊,算起来,前辈与我宁家,不该是敌人。”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而镇定,连燕知予都暗暗点头。宁远平日里寡言少语,但关键时刻,却总能抓住要害。
雾中久久没有回应。
跛足汉子压低声音“她在掂量你说的是真是假。”
行止微微摇头,以极低的声音道“不止。她在犹豫。”
犹豫什么?
宁远也在等。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赌——赌宁氏与召龙土司之间那层“姻亲旧谊”,在三十一年后,还能不能起一丝作用。
终于,雾中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进攻的节奏,而是缓慢的、沉稳的,一个人拄着拐杖在落叶上行走的声音。
雾里的人影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老的老妇人。她满头白盘成南疆妇人常见的高髻,髻上插着一根乌木簪,簪头雕成盘蛇之形。面容枯槁,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中嵌着两颗浑浊的眸子,却仍透着鹰隼般的锐利。她身穿靛蓝对襟长衫,外罩一件黑底绣银线的无袖褂子,褂子上的纹样不是寻常花鸟,而是密密麻麻的蛇鳞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
枯瘦如柴的手指上,戴了至少十几枚银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银链末端连着一枚小银铃。她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藤杖,杖头镶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玉石,在雾中幽幽亮。
她走到离众人约一丈处停下,浑浊的目光在宁远脸上来回打量。
“转过来。”她忽然说,“让我看看你右耳后。”
宁远一怔,但还是侧过头去。
梅婆婆眯起眼睛,盯着他耳后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点头。
“有。那道胎记,弯如月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是你祖父留下的种。”
她挥了挥手。
雾中的人影同时向后退了一步。铃声轻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这是撤围的信号。
跛足汉子刀锋微降,但仍保持警惕。
梅婆婆拄着藤杖,绕着宁远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她裙摆拂过落叶,银铃叮当作响,节奏却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带着几分悠长。
“三十一年了。”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祖父最后一次来召龙土司府,带的还是你父亲。那时候你父亲才五岁,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后来你祖父把他抱起来,说,‘阿爹去办一件大事,办完就回来。’”
宁远沉默。
那个“办完就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回去。
“婆婆认识我祖父?”他问。
“何止认识。”梅婆婆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若当年你祖父听我一句劝,不接那个‘联络人’的差事,也不至于落得葬身矿道的下场。”
她转过身,走向山坳中央那小块平地。银铃声在雾中渐行渐响,她走到中毒者身旁,低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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