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荣镇不大,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口。崔晓正点头认同着丁美德的说法,帮忙思量着如何挣些大钱,忽然瞥见一个江湖打扮的青年一路小跑过来。待他凑得近了,崔晓便认出,这也是铁衣门的人。
铁衣门的青年跑到近前,表情兴奋又雀跃,对着丁厚小声道:“门主,这次我们算是来对了……听说,最近,贪油鼠潘东就在这附近呢!”
131河中府5
“……潘东?”裴从善道,“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你是军爷,当然没听说过。不过我知道,潘东就是那个贪油鼠潘东,干盗墓的,武功不强,所以你叫他进来应该也没关系。”後茗说道。
在李惟清与桓温佘还未抵达白门遗址时,裴从善便已带人回了蒲州城,在城中守了不大一会,便“恰好”将返回城内的後茗与沐恺玛尔一并捉了。这时桓李二人已找到了花香暖,而裴从善也已带着捉到的两人回了朗月清风楼。沐恺玛尔被绳子捆起,正窝在角落一语不发,被看管着。通往冰室的门被锁了,裴从善认为没必要暴力破门,等桓温佘与李惟清回来便是,料想也耗不了多长时间。
而就在方才,一人通报说有个自称潘东的人上门来找,後茗便在旁插嘴一句。裴从善叹了口气,问:“他说找谁?”
“说是找李惟清。”监安司巡铺中人应道。
安王……裴从善捏了捏鼻梁,道:“让他进来。”
潘东是个面容阴沉的青年,散乱的发丝遮挡了大半个面庞,衣着简陋,身无兵器,看起来的确没有什麽威胁。然而裴从善的胳膊依然搭在腰侧刀上,似乎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人放下警惕一般,就这麽问道:“你说你来找李惟清?”
“喔,是的。”潘东的声音轻而细,眼神畏畏缩缩,与任何人都隔得老远,语气中却莫名带着些嘲讽意味,“如果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是赶路赶了十四五天,终于在冬月十六的晚上自海州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些难找的人一个消息的话,我会把一个写着‘安王亲啓’的布告贴得到处都是……我当然是来找他的,但是找到你们对我而言也是一样。”
“什麽消息?”裴从善略过了他的大段废话。
“呃,一个口信,来自……秉烛书生。”潘东道,“既然我找到的是你们,那麽他说:告诉桓温佘,把他的小把戏收一收,监安司的手伸得足够长了。还有一个小问题——监安司什麽时候已经开始任用小孩子了?”
桓温佘这时候已经与李惟清一起走到了碧潭旁石梯的尽头,洞穴不断向下延伸,越向下越是憋闷。没有任何用以照亮的物什,李惟清只能在漆黑一片里跟着桓温佘向前走,七拐八拐了许久——在这片黑暗中长久滞留,足以令人怀疑自己的双眼究竟是否睁开。
终于,不远处有东西在黑暗中散发着些微光亮,绿莹莹的微光独自滞留于角落,好似能够吸引来黑暗中的游魂。◆
这个季节,这当然不会是萤火虫。走近来看,原来是一只盛满水的琉璃瓶,瓶中有一颗小小的透绿玉石被固定在中央,正是它在散发出这片光芒照亮黑暗的荧荧微光。
瓶子上拴有绳索,桓温佘将之提起,拿在前头照亮,向李惟清轻声道:“我派人来过,他们应该将前路的机关清扫得差不多了,我们只要注意噤声。”
“等等。”李惟清捉住桓温佘的手臂,忽然问道,“先前,在继德山……九刃教,你当着崔晓他们的面,问我要不要以身犯险,是在试探谁……是在试探乌刃吧,为什麽?”
桓温佘不语。
“你试探出什麽了?”于是李惟清问道。
“圣人给他的命令之一是保护你,恭喜你,看来你五兄对你多少还是有那麽一点愧疚的。即便你身上的毒跟他几乎没什麽关系,他当时半点也不知情。”桓温佘道。
“嗯,是呢,谁能想到自己的母亲会对一个三岁孩子下毒手?”
李惟清的声音中不乏微弱的刺痛,见桓温佘摇摇头,向他比了个噤声手势,便听话地住了嘴。
琉璃瓶的光芒能够笼罩周身两米左右,提起来略微擦拭,便足以将这个狭窄而低矮的石窟照亮。石窟内十分潮湿,不知何处有水珠缓慢落下,滴滴答答的声音回荡不休,脚下有似沙粒般的粉末,有些滑脚。
但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生物,无论是蝙蝠丶蛇丶菌类……一切可能会在阴暗潮湿处见到的东西,通通没有,黑暗之中除却水滴,仿佛只剩下了李惟清与桓温佘的脚步声。
李惟清怔了怔:等等,两侧的石壁,是不是仍在逐渐收窄?
他对狭小漆黑的地方略微发怵,忽而稍有紧张。
愈发深入石窟,里面的水气愈重。鼻尖萦绕着腥湿味道,面颊也几乎要贴上焦黑石壁,只能侧身行走。洞窟低矮,不时有碎石落下,打在身上或地面,桓温佘腰侧的剑鞘在身後不断与石壁摩攃磕碰,微小而尖锐的噪音自後传来,磨得人牙酸皱眉。
李惟清的手恍惚间重重按进了石壁上大片草绿的茸毛当中,就像不小心摸到了一只动物的腐烂死尸——冰凉丶柔软丶稀烂丶咸湿。他动作一顿,默默地收手,仔细看去,原来前方的石壁上几乎已被苔藓爬满,在琉璃瓶内幽幽绿光之下,显得分外诡异。
而他的手上,除却几点水珠,已然染上一片几近褐色的深红。湿润丶黏腻,像一只稀软的桃子在他的掌心腐烂做泥,顺着指缝淌到指节,凉而黏,缀着不肯落下,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腥气。
李惟清宁可认为自己刚才按到了一个烂桃子上,假如不是他的指尖挂着大半个眼球。
就在此时,幽绿的光忽然间自他面前消隐无踪,浓稠的黑暗重新裹挟上来,伸手不见五指。不顾指尖还挂着半个尚馀弹性的湿润眼珠,李惟清下意识伸手一抓,捉了个空,发现桓温佘忽而已不见踪迹。
没发觉掉队?机关?还是……什麽其他的?好啦,不过是在一个陌生丶潮湿丶苔藓里藏着眼球的狭窄石窟中丧失了光源,同伴也无声无息地莫名不见,有什麽可怕的呢?至少水滴依然在落下,持续不断地丶坚持不懈地,滴答丶滴答丶滴答……
李惟清恍惚地想。
没了照亮脚下的光线,便只能摸索着依靠两侧的石壁,方不至于被凹凸不平的石块绊倒。指尖挂着的大半只眼珠在向前抓握时已被甩落在地,李惟清向前迈步,轻轻的噗嗤一声爆响,脚底倏然踩滑。他用双肘撑住两侧石壁,胳膊深入湿滑的苔藓当中,方将身躯稳住。不知自何时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後直逼而上,不远不近,李惟清总觉无力,迈不动腿也擡不起胳膊,更得小心磕绊,走得不快不慢。
不多时,袖子便完全湿透了,布料贴压在皮肤之上,与处理刚杀的活鸡时一般触感,诡异的带有一丝微温,瘆人凉意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走几步,李惟清徒然撞上了什麽——温热而坚硬的东西乍然贴近面颊,原来是撞上了人的肩膀。
依然没有灯光,琉璃瓶呢?
李惟清刚想张口发问,忽而意识到:这里没有光线,他怎麽就这样忽然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与自己近到几乎贴在一起的人,一定是桓温佘呢?
来不及细想,李惟清便已被一只同样湿滑黏腻的手捉住手腕,向前带去。再前行数十步,终于一片开阔,可仍是漆黑一片,骤然截断的石壁令李惟清一个踉跄,差点向前扑倒,足见两人步伐速度。他被托住手肘一扶,终于听得了眼前人的声音:“嚯,小心点。”
这的确不是桓温佘的声音。
李惟清呼吸着潮湿沉重的空气,不由得问道:“你……萧九华,你怎麽会在这里?”
身後窸窸窣窣的声音仍未停下,越发近了,李惟清摸索着转过身子,直面走来的石窟,莹莹绿光便落入眼中——原来是桓温佘。
桓温佘原来一直走在後面吗?李惟清有些恍惚。
“太久没来,忘了这下面的空气很糟糕了。”桓温佘探出头,蹲下身子,将手里的琉璃瓶放在石窟边上,叹了口气,“你们先上去吧,先让他呼吸点新鲜空气。”
“当然。”萧九华揽过李惟清的肩膀,拎起琉璃瓶,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向前走去。
有了光亮,走到一个门口时,李惟清才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建在一处广阔石窟之内的塔楼入口。而待走上盘旋而上的台阶,向上走了一层,他则又透过极厚的几层琉璃明了:这居然是建在碧潭当中的塔楼。
塔楼里不知做了什麽处理,空气清爽,八角皆挂有油灯,将楼内整片区域照得明亮,简直将方才潮湿丶逼仄的石窟内滋生的阴暗全部一扫而空。
如此,便也能清晰见到,就在琉璃窗子下方,正蹲着一个人,见他们走上楼梯,回过头来,是驱虫无声。而他的面前,有两人正浑身是伤地半躺半靠在墙上。
李惟清歇了几歇,终于觉得不再恍惚,问道:“这里就是泉藏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