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它把这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女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浅得连她自己的眼睛都没怎么弯,可饕晦记住了。
它记得很清楚,像吃东西记得每一样食物的味道。
她想,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简单的人。
后来女修总去那棵桂花树,饕晦也总去。
它总能带些吃的来,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桂花糖,有时候是它自己从山里刨出来的野果子。
它吃,她看。她问它为什么这么喜欢吃。
饕晦答不上来。它只是吃,像烛火亮着就要烧,水流着就要往下。
那阵子,它吃得比从前慢了些,像舍不得那么快吃完。它没问过她的名字,她也没问它的。有些东西不用说。
又过了许多年,
饕晦的身份到底没瞒住。
有人看见它一口吞掉了一座山,连山上的月亮都叼去半块。
消息传出去,三千寰宇都惊了。
女修是人族,是娲的后代。
她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等它。
饕晦也回来了。它说它吃了一座山,因为那山里有人要杀她。
女修说我知道。然后她伸出手,牵了它。
便是那天,人族一位大能借着一块碑将它镇了进去。碑上古纹封了千重,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
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碑外的她,问
“你走不走。”女修说
“等你出来。”饕晦笑了一下,被收进碑中。
碑被沉进万界深处,没有人再见过。
可那女修已经有了它的孩子。
等她觉时,肚子已经大得掩不住了。
她的族人脸色铁青。
他们打不掉那个孩子。
用尽法子都打不掉。
那孩子还没生出来,便已经让人害怕。
于是他们换了个法子。
要让它生下来,活得像条永远饿着的蛇。
他们下了诅咒。既然诡异会爱上仙,就让他们的孩子永远吃仙。
那孩子生下来,被扔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坑里。
它没有脸,没有骨,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和一张永远张着的嘴。
它吃,一直吃,吃它的同类,吃天上的仙,吃地下的鬼。
后来它有了名字。叫食仙蛏。
慕容月牙讲完,堂屋里没人出声。
油灯已经烧得很短了,灯花噼啪响了一下,炸出几星小小的亮。
外头起了风,桃花早落完了,只剩满山铁叶树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响。
南宫熊已经哭得没声了,只把脸埋在老曹背上。老曹也呜咽了一声,像听懂了什么。
上官云雀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锅慢慢放下,说
“所以,食仙蛏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邪物。
它是被诅咒造出来的东西。这天地对不住它,它也要吃这片天地还回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和自己说。
慕容月牙没有说话,只看着林善语床头那碗凉透的粥。
慕容月牙的声音本来就轻,讲完那一段,更轻了。